在她晃神地间隙,作壁上观的李宜婷小姐将事情的本末娓娓道来,说罢还打趣地睇了一眼程守白,玩笑道:“侥幸让你躲过去了,你要是不出来接水,现在被年级主任瓮中捉鳖的可就是你和叶冰莹了。”
程守白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什么瓮中捉鳖?”他看了一眼叶冰莹的方向,七零八碎地围着一群人,也看不出什么好歹。
“不就问道题吗?搞得这么大惊小怪的,”程守白不解,“年级主任真是吃饱了撑的。”
李宜婷一直完美无瑕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她忽然肃色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急切:“那怎么一样?她是为了问问题吗?”
程守白不以为意,随口道:“是不是为了问问题,她不都只问了问题吗?你这‘论心不论迹’是吧?”
这时候李宜婷回过神来,自己的姿态未免太过不雅,又将怒发冲冠的脖颈收了回来,手指绕着自己轻柔的发丝,挤出一个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然、随和。
而后玩笑道:“你今天怎么老给叶冰莹说话?哎呀,我发现男生都有一个坏毛病——”
李宜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向徐梦因的,徐梦因迫不得已,只好接了句:“什么?”
李宜婷于是得意一笑,嗤道:“那些大胆奔放、勇于追求的女孩,男生一方面会觉得她们轻浮庸俗,对她们不屑一顾,一方面又因为她们的热烈追求觉得自己十分有魅力,最后因为这种轻浮庸俗愚蠢的爱对她们生出了怜惜。看——这个女人是因为爱我才变得这么轻浮庸俗愚蠢的。”
语言如刀,李宜婷小姐一向来是磨刀届的个中翘楚,有一瞬徐梦因都要被她说服。
程守白盯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了又想,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有没有可能我既不觉得叶冰莹主动追求男孩有多么肤浅庸俗愚蠢,也不至于自恋到觉得她这样都是为了我?李宜婷,如果只是作为世界的观察者而活着是非常可怕的,换句话来说,你并不见得比周围的人更聪明,不要把别人当成猴子。”
李宜婷涨红了脸,怒视着他,程守白则平静地回望,不甘示弱。
就在这个时候,年级主任怒冲冲地从教室裏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迁怒,看到徐梦因和李宜婷就怒吼了一声:“都快上课了,你们俩还在十四班这干什么?还不赶紧回自己班裏去?”
还没等他们仨表现出疑问呢,早有堵在门口的热心群众绘声绘色地转播了方才的故事。原来就在刚才年级主任说出那番诛心之言后,一直低头奋笔疾书的梁靖年终于舍得抬起他高贵的头颅。
“他说了什么?”气氛到了这裏,就连一向最矜持冷淡的徐梦因都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别急呀——”说话的女生瞪了徐梦因一眼,才捧着心口回忆道t,“梁靖年说,他觉得比起叶冰莹来问他问题,年级主任没由来的三什么回声更影响他学习。”听到这裏,程守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梦因忍不住打断她,纠正道:“是三堂会审。”
“你别舍本逐末,这是重点吗?”女生似乎是为了回击徐梦因的显摆,也刻意地咬文嚼字起来,“重点是梁靖年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没想到还挺帅的。”
十几岁的小女孩,总能从各个角度为男孩贴金,有时哪怕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上课铃声不适时地响起,李宜婷却不急着回班级,而是推了推徐梦因让她先走:“你们班下节课不是灭绝的英语课吗?”是的,升入高三之后,徐梦因不幸又落入了灭绝师太手裏。好在她英语成绩一向尚可,又是众人眼中清汤寡水的乖乖女,灭绝倒也没有为难过她。不过在灭绝的课上迟到,少不了得挨上一顿臭骂。
徐梦因点点头,就要回高三(17)班去了,刚坐到自己座位上的程守白同学却像是触电似的,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终忍住了,又慢慢地坐回教室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天。
徐梦因的脚步一缓,站在了窗外,还好程守白和梁靖年这周坐在了靠窗的这一桌。
叶冰莹已经不知去处,大约是去卫生间偷偷哭泣了。徐梦因听见李宜婷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温柔的、优雅的,只是这一次的内容远不如刚才那么深刻尖锐。
她笑瞇瞇地问梁靖年:“我每次拿题目来问你,你是不是都特别烦?”
梁靖年抬头,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浪费你的时间你也乐意么?”
梁靖年笑了,摇了摇头,认真道:“每一次给别人讲题,也是让自己有机会再覆习一遍,挺好的。”
“哦——”李宜婷忍不住拉长了声调,“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还以为你只愿意给追你的小妹妹讲题呢?”
梁靖年的眼皮跳了一下,有些无奈道:“你别这么说行吗?我瘆得慌。”
李宜婷却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不依不饶:“怎么了呢?被我说中了吗?漂亮妹妹热烈追求,心软也是难免的吧?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冷静淡定的人,没想到你还会在年级主任面前给叶冰莹说话呢……”
她说着这话时,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梁靖年,周围的同学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似乎是为了见到高冷的女神的另一面而激动。
梁靖年没办法,只好问她:“你还记得我们高一的时候学过的韩愈的《张中丞传后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