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因倒没生气,甚至觉得徐父的恼羞成怒也算是对她今时今日收入水平的某种讚许,因而听到这话这是扶着鞋架回首,嫣然一笑:“你要不是指望着从我这裏挖上三瓜俩枣,又何必这么急哄哄的,怕我跑了呢?”
徐梦因小的时候面对父母的不公和诘难常常是温顺的,沈默的,以至于她的父母对她张牙舞爪的一面根本没有准确的认知。
这句话一出来,她爹果然噎住了,涨红了脖子冲她大骂:“早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指望不上,你放心我和你妈养老靠你弟,你有多远滚多远,死在外国都没人管!”
徐梦因就等着他这句话,冷笑一声就往电梯间走,还是她妈从厨房跑出来,拦下了她,说了徐父几句:“你就不能和你闺女好好说话么,非得这么急赤白脸的?”
又安慰徐梦因:“你爸就是气头上,你别当真。”
徐梦因听了就笑:“当然不当真了——你们哪次要钱的时候不找我?要真能当我死了,倒还好呢。”她还想说下去,但看到徐母沁汗的脸还是沈默了,多年不见,母亲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
徐父和徐母听了,齐齐地沈默了。许久,妈妈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对徐梦因说:“妈知道,你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是你爸你妈我们没本事……”
然后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你能不能再帮爸爸妈妈这一回?把这房子的名字改成你弟的,好让他有房子能结婚。”
徐梦因这回是真笑了。
三年前,徐家小店考虑搬迁,徐父徐母高位接盘,买下了现在的新居,要徐梦因出钱时,徐梦因同意了,但要求名字落户在徐母名下,且未经她同意不能转给他人。当时徐小弟还读着大学,徐父徐母也就同意了。原来一直存着这桩心事,生怕徐小弟占不到100%的便宜。
即使同样生在贫穷的家庭,徐梦因和弟弟的处境也是不同的——但徐梦因的父母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他做飞行员的收入还少得了?就这么急着把这点家底都给他?”徐梦因笑,“还是防着我?”
徐梦因的父母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开了,徐小弟一个人回来了,吹着口哨,摇着手裏的钥匙,见了家裏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自个儿先吓了一跳,嚷道:“爸,妈,姐,你们干嘛呢?在这儿演三国演义啊?”
徐梦因瞇着眼睛,睇了徐小弟一眼,玩笑道:“才几岁就带女友回家,就这么急着步入爱情的坟墓?”
不想徐小弟竟大大咧咧道:“带回家和结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和谁谈都带她们回家。”
都说十岁一个代沟,徐梦因和徐小弟之间差了整整六岁,四舍五入也是一代人的差距了,她不知是自己的观念过于古板还是徐小弟的观念过于新潮,最终只得丢下一句:“别让我在微信群裏看到你的pdf。”
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酒店,徐梦因先打是电话催了一下手下人一个项目的进度,却意外发现还在试用期的新人完全不像她自己的简历说的那样精于这项业务。年关将近,她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发火,只是让对方赶紧把方案改一下,年后再来过会。
没想到时代果然是变了,电话那头的小年轻竟然不以为意地答道:“我看这样就差不多了吧,有点小错就将错就错不行吗?”
徐梦因语塞了半日,才终于从垃圾桶裏找回自己的嗓子,她也懒得为人做思想教育,只是凉凉地道:“那你介意我的考核评语出点小错误么?”
好容易处理完一大堆琐碎的公务,顺着置顶的一大摞工作群往下瞧,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戴佳妮发给她的五六七八条微信消息,而且每一条都带着无数感嘆号,提醒她别忘了后天的婚礼。
她忍不住问戴佳妮:“怎么有人在大年三十办婚礼?”
对方答:“这样第二天就能收大红包了呀!”
好吧……还是戴佳妮想得周到。
徐梦因随手刷了刷小x书,不想刷到了一个生活帖。
——《第一次去男朋友家,感觉不被重视怎么办?》
【男朋友的姐姐手上戴着好几万块的宝格丽手镯,但什么礼物都没有给我准备。】
徐梦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再往下看,这姑娘还回覆了不少评论。
【家裏只有一套贷款房,好在男朋友是空飞专业毕业的,以后的收入比较可期,而且他姐看上去很有钱。】
好在还是有正义网友拯救了即将心臟病发的徐梦因:【不是,你男朋友的姐姐有钱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博主答:【姐姐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吗?我每个月工资三千五给我弟发两千的生活费呢。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啊,她自己嫁人了,老公家的钱不也是她的?】
好可怕的理论。
对待错误,我们应该将错就错吗?反正木已成舟,纠正错误比稀裏糊涂地糊弄过去然后在心理上说服难上太多。
徐梦因望着自己的手机,出了神,手指放在对话框上始终没有敲下一个字。
直到页面上出现“一条消息来自冯叡”。
冯叡他爹当年看不上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没t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奋斗出第二个儿子,人到暮年,繁殖的欲望打败了色欲,又开始同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亲近起来,而且是格外地和颜悦色。这些年房子车子都给儿子买了,名下的工厂也渐渐放权给了冯叡,挂在嘴边的就一句话——“我总共就这个儿子,不给他接班,给谁接班?”
这事儿把冯叡年轻的后妈气得不轻,闹了好几回,但冯父却不为所动。只是拿了一大笔赡养费离婚的齐美娟女士眼见亲生儿子一天天地同亲生父亲亲近并“上进”起来,却似乎也不见欢喜。
今年过年,冯叡本想凑个家宴,让他爸他妈一块儿吃个饭,结果他妈居然趁着疫情好转,报了个去三亚的旅游团,不回来了。
冯叡问她,后头是不是要去戴佳妮的婚礼,他还记得戴佳妮这个人似乎高中的时候总跟着徐梦因。
徐梦因讶异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要结婚了?”
戴佳妮从没和她提过她认识冯叡这个人啊,至于新郎,来自外地,大学和他们也不是同一个城市,更不大可能相识了。
冯叡起先卖了个关子,要徐梦因猜,结果徐梦因半天不回覆他消息,他只好巴巴地解释道:“我不是本来订了酒席,想让我爸我妈和家裏的亲戚朋友一起吃顿年夜饭吗,刚好我妈去海南了,他们临过节的办酒席又没有位置,我就让给他们了。我一听是你朋友,就问能不能我也去凑个份子钱。”
又问:“怎么样,一起去嘛?”
徐梦因没回他消息,先把那条刷到的小红书随手转发给了徐小弟。
要怪就怪万恶的算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