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鬼?!”徐梦因猛地睁开眼睛,急剧变色的红绿灯让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梦境。
冯叡却毫不在意,隔着一排车椅,他的神情无从分辨,但声音确实显而易见的不以为然,等红绿灯的间隙,他回过头望了她一眼,只叮嘱道:“安全带系好了吧?”
仿佛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然而徐梦因踏入成人世界已经有很多个年头,而平生最厌恶的,莫过于有人在她面前充当家长。
她皱着眉,冷下声音:“你想做什么?”
红灯行绿,冯叡重新踩下车门,似乎觉得她的大动干戈颇有些难以理解,于是笑着安抚道:“没事,你爸妈开的价不高,对小爷我来说就是小意思。”
“你买这个干什么?你缺一套房子?”
冯叡一笑:“那肯定不缺,就想让你高兴。”
“我高兴什么?”徐梦因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冯叡癫了。
没想到冯叡却道:“你妈妈和我说,你小时候只能住在阳臺隔成的小房间裏,她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我想,把整个房子都买下来,送给你——”
“你有病吗!你要这么有钱直接打我卡上算了!”徐梦因忍不住大喊出声,打断了冯少爷的侃侃而谈。冬夜的风微冷,她不由抚上了自己的双臂。
冯叡被她的怒喝吓了一把,回过神来,却跑歪了中心思想:“行啊,你卡号多少,以后我月月给你转账。”
“冯叡,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及,我不会留在国内的。”徐梦因看向车窗外。
然而世界上不单只有她能够无视那些自己不想听到的话,冯叡摇下车窗,让徐梦因带着拒绝意味的话也随风飘散了。
戴佳妮订的酒店是桐潭最负盛名的大排檔,自然,金碧辉煌的招牌上刷漆写的是“富豪大酒楼”。
徐梦因阔别家乡十余年,对一切都已经感到陌生,却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这裏有些熟悉,坐在车裏望着门口的迎宾小姐看了一会儿,才晃然想起有那么一年的春节过后,徐父,徐姑姑,徐家大伯三姐弟齐聚在此,还误会了表妹宋小琳,导致她怒而出走。
原来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徐梦因坐在车裏,看着冯叡和指引交通的服务员叽裏呱啦地说着些什么,不知为何有种沧海桑田,想要哭泣的感觉。
为什么她已经这么努力了,到头来还是没有获得幸福?小时候老师们不是说,只要好好读书,未来就会一片光明吗?
为什么她还是觉得这么痛苦,甚至连过去明确地为了一个好前程而奋斗的勇气也抛弃了她?两万块的包包和十几岁时背的帆布包不同在哪?十年前的她和今天的她真的有区别吗?兜兜转转,她拥有了从前没有的物质t财富,然而心却仍是一片荒原——也许,比从前更荒芜。
冯叡走回来,看到她一副无精打采,眼眶微微发红的模样,吓了一跳:“咋了?饿晕了?赶紧下车吧。没车位了都,非要我把车停在两辆车之间,我和她说我这车80万,她就会陪笑。”
徐梦因没有在意他后半截说的都是什么,只是依言下了车,站在一边。
好在冯叡开车技术不错,还是成功把车倒进了车位,下了车,心情颇为愉快地把玩着手裏的车钥匙。徐梦因不免说他一声:“把钥匙收好,别待会儿弄丢了。”
冯叡却吹着口哨,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你等着。”
等什么?徐梦因皱了皱眉,既不解,也不想去了解。冯叡却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又在她面前旧事重提:“你也别老和你爸妈犟着了,他们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我说句不好听的,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知道呢?”
徐梦因“霍”地停住脚步,捂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那些少女时代刻入骨髓的愤恨和痛苦终于在今日令她毒发身亡。可她又能指责冯叡什么呢?他曾经和她一样也有不幸福的家庭,有带来无尽痛苦的父母,但他已经选择原谅了,然后才成为了一个大人——尽管显得如此面目可憎。
冯叡还在说:“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你要是一辈子念着小时候那点委屈,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我记得我大学和你说过,”徐梦因觉得自己的喉咙忽然有些哑,这让她颇为恐慌,生怕下一秒就成为病毒的下一个俘虏,“我爸妈对我不好,很不好。”
“对啊,我知道,”没想到冯叡却理所当然地道,“都过去了。谁能不犯错呢?错了就错了,改不了就算了,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徐梦因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男孩。
对啊,错的已经错了,改是无法改了,那么就这样将错就错吧,反正日子无非是得过且过。
然而再怎么给自己找理由,也无法说服抗拒的内心。她没有办法做一只放干了血,拔光了毛,躺在酱缸裏待人宰割的鹅,所以只能拍着脚蹼挣扎,哪怕只是无用功。
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把手从冯叡手裏抽出来,转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然后差点一头撞上了站在不远处的程守白。他怎么在这裏?戴佳妮也没告诉她,她还有这门亲啊。
徐梦因惊魂未定,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毫无犹豫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今天的高跟鞋有些磨脚,但徐梦因仍然决定保持自己最好的姿态。
丢什么不能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