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敢?
程守白弯起嘴角,想要问出这一句,却先一步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回答。
她当然敢。
他以为自己是一只浑身奓毛的刺猬,最好多说几句恶言恶语,好刺她一刺,可其实他是一只气球,再怎么气鼓鼓,只要她轻轻地一戳,就都现了原型。
他能拿她怎么办?他对她,始终都是狠不下心来的。意识到这一点,程守白忽然感到悲哀。他望着她,用一种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深深的无可奈何的语气,对她说——
“徐梦因,我真是欠你的!”
凌晨三点,车载电臺忽然发出了一声报时,将后座的徐梦因从睡梦中惊醒。坐在前头握着方向盘的程守白随手关了电臺,吐槽了一句:“这个点提醒人家干什么?”
程守白的车技还算可以,将近两百公裏的高速路程,徐梦因一路都睡得都还算安稳,甚至还做了一个和学生时代有关的梦。梦和睡眠都让她放松了警惕,整个人都染上了一点不着调的气质。听见程守白的抱怨,她不由随口道:“好上路。”
“你给我闭嘴!”隔着后视镜,程守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徐梦因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pose,抱着靠枕继续歪头睡了。
她倒是真不见外。可不见外不也是你惯的么?就不该答应她开车送她回省城。可她又喝酒又发烧的其他人根本靠不住。两个小人儿在他的内心不停地博弈,你一拳我一腿的,打得好不热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裏她睡着的样子。
睡觉的时候倒是很安静乖巧,只是脸还是很红,也不知道温度降下去了没有,他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她一眼,仿佛出于肌肉的本能,想要给她盖上毯子,最终意识到自己还在高速公路上,到底握紧了手裏的方向盘。
额叶的温度让徐梦因的梦境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幕与幕之间的交接不再有逻辑,碎片一样的记忆就像流星雨火速地划过她的脑海,又飞快地燃烧殆尽。上一秒,她梦见自己对程守白说,遇见他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幸运的事儿,下一秒又梦见她妈歇斯底裏地大喊自己的女儿是一个不要脸的婊/子,小小年纪就知道想男人。再下一秒,她从梦裏醒来,晨曦的微光透过褐色的车窗玻璃,一点点浸在她的领子上——天亮了。程守白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的别克车停在了她提前租好的公寓楼下,降低了车窗玻璃,正望着远方的天际。
徐梦因在混沌中找了片刻焦点,直至他听见后座的动静,偏过头望了她一眼。
徐梦因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觉得酸痛难忍地倒了回去,说话也颇为有气没力的:“到了怎么不叫我?”
程守白又把头转了回去,语气淡淡地道:“不碍事,也没什么大事,就让你睡吧。”
没想到徐梦因听了,却小声反驳道:“车上哪有床上睡得舒服。”
“我是说,谢谢你!”眼见程守白转过头,气得又要瞪她,徐梦因连忙识趣地改了口。
“呵呵。下车。拿东西。”程守白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的盖子,裏面是徐梦因的行李——一部分。
房子是她还在国外的时候就在网上找好了的长租公寓,好在是密码锁,不需要和房东拿钥匙,输入了密码就顺当地进去了。
她这几年健身房没少去,身体素质一点也没好转,隔三差五来点小毛病,全靠硬撑。都是顶着冷风吃婚酒,程守白一点事儿都没有,她哪哪都不舒服,看见床就想倒下,还好处女座的洁癖发作,硬撑着等洗澡。
程守白将她的几个行李箱都搬了上来,又是双手插兜的姿势,务求装逼地对她道:“那我就送你到这了,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吧。”
没想到徐梦因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客气,从行李箱中翻出一条睡裙,抬起头问他:“能帮我买盒感冒药和试剂吗,我实在不想出门了。”
程守白看了她片刻,点点头:“你等着。”
楼下的药店就有感冒药和试剂,程守白费了一番功夫填了无数表格终于买到了,再上楼按门铃敲门却没有回应。不会是晕在厕所了吧?他连忙输入刚才不经意间瞥到的密码,推开了大门。
“梦——”还没等他喊完她的名字,忽然胸口被轻柔地撞了一下。徐梦因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程守白浑身一凛,几乎不敢低头看自己怀裏的人,然而她发间的香气,像毒蛇像蝴蝶,翩翩地翻飞,毫不留情地缠上他的心臟。
“徐梦因,你又在搞什么鬼?!”他伸出手,稍微将她推远一些,冷声质问道。
她却丝毫不怵,纤细洁白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现在,这种轻柔妩媚的香气席卷了他的肺腑。程守白全身僵硬,只有心跳得巨快,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他的身体。
“梦因,我不是这样的人。”程守白冷冷地道,而后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转身要走。
然而却不知怎么在听到她的啜泣声时觉得双腿仿佛灌了一千斤的浆水,无法动弹。
“徐梦因,”他转过身,在她的床边坐下,念着她的名字,忽然感到了一丝苦涩,几乎是认命一般,他说,“我真是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