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看见电梯裏贴着的福字还有出口处地上散着的烟花屑，徐梦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确实是新年了。
她大学是在省城念的，在这座说不上现代的大都会待了整整四年，假期也留在宿舍学习、打工、实习、备考，对省城的新年本该不陌生的。然而也许是她久居国外，又也许是她读书时孤零零地留在宿舍裏实在谈不上什么过年，走出小区，面对张灯结彩的路面，她久违地觉得眩晕。
倒是小区门口值班的保安大叔主动用不怎么流利的白话祝她“大吉大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有些抱歉地道：“不好意思，没带利是。”
“诶——”保安大叔大手一挥，“你真心实意祝福别人不就好了吗？”
徐梦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在内心在自己辩解，都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小费文化害了她。
不意又听到保安大叔追问：“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应该是g市那边的。”
这下徐梦因是真的讶异了：“这也能听得出来吗？”她一向自诩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没有父母辈的口音问题的呀。
保安大叔神秘一笑，摆摆手：“乡音难改！”
徐梦因抿了抿嘴，最终化作了一个有些苍白的笑。
保安大叔又问她，为什么大年初一不回家，徐梦因想了想，最终还是照顾了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朴素的情感观念，没有告诉他自己就是不想回家，只是含糊地道：“家裏人都在这边。”
话刚说完，自己却先楞了一下。那间刚租到手的公寓可以算家吗？如果算的话，公寓裏正在睡觉的男人算是她的“家裏人”吗？
她被自己这荒谬的想法逗笑了，忍不住摇了摇头，落在保安大叔眼裏，不免化作背后的一句咕哝：“……这妹子笑啥呢？”
好在徐梦因看不见，所以也管不着。
正月初一，国人大多要祭祖，南方地界，四旧难破，还多要拜神。徐梦因在大街上走了一圈，有锅气的苍蝇馆子是一间开的都没看着。这让她多少有些惋惜，商场裏的预制菜她前段时间已经吃了不少——但也不是不能再吃。
于是她还是走了进去，测了体温，又在门口的机器上高价买了口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兴起的这坏风气，什么东西都要扫码再买，就连她住酒店的时候没带充电线，给手机充电还得扫码付费。
然而真的在冷气充足的楼层裏漫步的时候，却忽然有一瞬被李宜婷附体，只觉得鱼生恐怕有寄生虫，汉堡充斥着反式脂肪酸，所谓的红烧牛腩饭不知道前身是在冰箱裏冻了多久的尸块。
——其实只是不想大年初一的大中午，在略显空旷的商超裏独自吃饭，如同之前许多个寂寞的春节那样。
那你想要什么呢，徐梦因？她在心裏反问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拎着一袋从生鲜超市买来“滋滋”往外放冷箭，准备放冰箱裏慢慢消灭的蔬菜，徐梦因往回走的时候，居然又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那位保安大叔——也许以徐梦因的年纪来说，应该叫大哥了。
保安大叔哎哟了一声：“这都几点了，还做饭呢？”
徐梦因只好有些尴尬地回道：“吃过了，囤点粮，不想下来了。”保安大叔还想咕哝什么“超市的菜不如菜市场的新鲜”，徐梦因赶紧加快脚步走了，只是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又生生站住了脚步。她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兜了一圈又过去了半个小时——正常人这个点儿应该睡醒出门觅食了吧？
犹疑着，她按下电梯的按键，却又忽的转身走向楼梯间——死宅太久了，生命需要一些运动。
这小区建成约莫十年，不新也不旧，但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而且反应相当之迟缓，徐梦因必须每一步都很重地踩在地上才能唤醒沈睡的灯光，所以一路上难免总有摸黑的路段，脚不踩到地上之前，根本不知道前头是不是躺着一只死老鼠——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气喘吁吁地爬上八楼，将指纹压在门锁上的时候，她莫名地看了一眼天花板。春天之后就是回南天，也不知道公寓会不会闹白蚁，然后，门打开了。
对上程守白黑色的眼睛，徐梦因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想捂住自己的脸。可惜她左手提着蔬菜，右手拿着手机，没有多余的第三只手。她的家乡是一座迷信的城市，从小她就听着她妈在她耳边念叨各种各样的忌讳。她妈说，她逢“九”的时候，多半不太顺利。现在她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她的二十九岁，来的着实让人有些糟心。鬼使神差地，她侧过头忘了一眼身后——楼道的窗户都封了，现在想跳楼，看来也有些晚了。
偏偏那人翘着一头凌乱的短发，开了门就杵在门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她不敢直视程守白的眼睛，小声地说了句：“借过一下。”
结果他仿佛属守门员的，站在那儿就是纹丝不动。
徐梦因心裏只觉得生无可恋，就在她纠结到底是要“暴打程守白一顿夺门而入”和“扔下东西原地跑路”的时候，面前的人却忽然开口了。
“我饿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刚睡醒没多久。她的心蓦然一软，轻声应道：“我给你打包了炒饭。”
话说出口，她挨着他高大的身躯从门缝裏溜到客厅的圆桌边放下打包的炒饭，却觉得晕晕然。这个世界早就乱了套，个人私生活混乱一点，也没什么不正常。
冷不防程守白吃着炒饭来了一句：“徐梦因，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明明她没在吃东西，听到这话还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而后如坐针毡地从沙发上弹起了身体。
看她一副想跑的模样，程守白同学立刻瞪大眼睛，怒视着她。被气势汹汹的目光凝视着，徐梦因不免怂了，像只小兔子似的缩回了沙发上，歪过头，假装一具尸体。
看了一会儿，程守白忽然笑了出来。徐梦因不解，看了他一眼。程守白说：“不说话当默认了啊。”
“什么？”她不知怎么也有点想笑。
“默认你是我女朋友啊，你亲都亲了，我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不正经的男人，怎么，你要不认账？”他说得言之凿凿，正义十足，仿佛徐梦因敢说一个“不”字，就是对纯洁少男的亵渎，是对祖国花朵的玷污，可恶至极，罪不容赦，以后吃泡面没有料包，出门坐地铁丢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