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因到底做不了断情绝义的坏小孩,思前想后还是买了第二天的高铁票回家。
第二天是六月五号,恰好是程守白的生日前一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徐梦因已经在高铁上,只能把他的生日添加进手机日历的日程裏,提醒自己零点的时候记得发生日祝福。
——程守白期待这个生日期待了很久。和徐梦因这种即使想要什么东西也会装作毫无在意,指望着幸运从天而降或者他人良心发现的人不同,程守白同志实在是一个很实诚的人。从一个月前就缠着她要她务必一定必须用心地给他过二十九岁的生日。
徐梦因当时麻溜地答应了,就像现在飞速地把这个承诺抛到了脑后。她就是这么一个不守承诺的人,不是吗?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唯一不变的是程守白总是那个被她放到最后的人。
不知道程守白是不是也这么想。
徐梦因消息发出来,有一阵他一直不回覆,直到高铁停靠g市的时候,徐梦因才收到了一句:“到了吗。”
她简直如释重负,顾不得手上拎着的包包和行李箱,站在列车的黄线外就赶紧给程守白回消息。
【到了。】
想了想又补救道:【t我妈这边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这两天赶不回去。等我回去再给你补过生日!】
【这都是小事。先带阿姨去医院看一下吧,我这边也和甘宁打个招呼,给阿姨挂个号。有什么事再找我。】程守白这样回道。
徐梦因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还是只能打出一句“谢谢。”
程守白这一次回得飞快:【不客气,这都是男朋友应该做的。】
应该……这样就是没有生气吧?徐梦因把手机收进自己的托特包裏,想着徐母的病,又是嘆了一口气——生气就生气吧,谁让她的人生总遇到这些莫名其妙的安排?
手机又震了一下。徐梦因拿出手机,看到程守白发来的新消息:
【你还有什么别的要告诉我的事吗?】
徐梦因不明所以,她还有什么需要告诉他的事儿吗?她早已习惯了只和自己有关的事儿绝不麻烦别人好吗?
徐梦因回到家,感到家裏的气氛颇为压抑。
进门就看到徐父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家裏的电视开着,而且开得很大声。
徐小弟正在倒水,看到她,放下手裏的玻璃杯,喊了一声姐。
徐梦因点点头,问:“妈呢?”
徐小弟说:“妈在床上躺着休息呢。”说罢,恨恨地剜了他爸一眼。
徐梦因看在眼裏,大概明白了七八成,故意问道:“爸,你今天不开店么?”
徐父闻言,嗤笑一声:“人家装着病呢,开什么店?”
徐梦因皱了皱眉,还没等她开口嘲讽,徐小弟就按耐不住一拳锤在茶几上,大吼一句:“我妈人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还有脸说她是装病?!你这么多年来就知道顾着我奶我姑我伯伯他们,什么时候照顾过我妈了?”
徐父没想到儿子竟然敢直接挑战自己的权威,顿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眦目欲裂,扬起手就想像从前那样将自己的儿女痛打一顿,直到意识到孩子已经长成,无论体能还是经济都不再受制于自己,才又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放下。
留下一声重重的哼声,和一句“你被你妈教坏了”,狼狈地夺门而出。
徐梦因走进母亲的房间,看见躺在床上的女人辗转难眠,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她们一向母女缘薄。前十来年朝夕相对却相看两相厌,后十来年天各一方,试图理解和挽回都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母亲错过了她十几岁时的少女怀春,她也错过了母亲年近半百时悄声滋生的白发。
她觉得很矛盾,很痛苦。她始终无法原谅妈妈,遑论爱上妈妈。如果握手言和,她二十几年来的痛苦算什么?难道每个人成长的最终点都是理解宽容大人们对年幼的自己的伤害,并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大人?
可是她又无法和她的妈妈成为一对陌生人。
她是应试教育的胜利者,从小就被灌输“成绩至上”的准则——意思是人只要有成功就够了,不需要有友情,爱情,亲情,什么都不需要。她曾经将这一套奉为圭臬,并源源不断地从比较和超越中得到前进的动力。
直到她踏入社会,再也没有每个月一次的考试证明她的成功和失败,她才发现原来爱是那么重要。其实她真的很需要爱。
徐梦因走过去,坐在母亲床边,一件一件地翻着衣柜裏的衣服,直到找出一套自己看的过眼的,放在床上。
徐母疼得睡不着,问她怎么回来了。
徐梦因如实道:“带你去医院检查。”
徐母立刻道:“浪费这个钱干什么?我没事!你弟没事告诉你干嘛?”
徐梦因才不和她啰嗦,直接道:“检查是预交费的,钱我已经交了。”
徐母瞪着她看了老半天,她始终态度坚决,徐母这才终于败下阵来,嘆道:“真有什么病直接死了就行,我不拖累你们。”
又来了。徐梦因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怒火,朝她妈喊了一句:“为什么我们家的人总是分得这么清楚呢?我小的时候医生让你带我去整牙,你说我长大了自己去弄就好。现在你倒也不双标,打算什么都自己扛。可是我真的不明白,爱的人不都是会为对方的痛苦而痛苦的吗?为什么你要让我生活在一个没有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