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书很多嘛,小徐同学。”他笑起来,仍然是她熟悉的,如同春风一样和煦的神情。
她不知怎么地忽然拘谨起来,垂着头,压低声音问他:“你为什么,为什么都不抢答呢?”
他那么讨厌写作业的一个人,这一次为什么就无动于衷了呢?
他的桃花眼闪了闪,转笔的动作未曾停歇,仍玩笑道:“可能是因为……知道有我们小徐同学就够了吧。”
教室裏这么嘈杂,好像有谁空运来了五百只蚊子。然而这一瞬间,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如鼓点一样的心跳,和他懒慢的,带着戏谑的声音。
他们本来就很遥远,现在,她觉得他们更遥远了一些。
“可是我……对理科不是很擅长。”最终,她只能这么说。
程守白笑起来,忽然伸手,用手裏的钢笔轻轻的点了点她的额头:“不会让我们组抄书的,放心。”
这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他桌子放着的那页有些皱的草稿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答案。
她忽然地抢了过来,在他还没有註意的时候:“你明明都知道呀,为什么不抢答呢?”
他觑了她一眼,不甚在意,张口就来:“因为抢不过嘛。”
这时候徐梦因想起不久前大黄讲的那个“龟兔赛跑”的故事。
这个傲慢的兔子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肯出手,然而这样的胜券在握,真的不会有失手的那一天么?
大约为了照顾班上那几个小肚鸡肠的男同胞的心情,杨老师接下来的题目大多是理科类的,甚至还有口算小数点3位乘3位的题目。
坐徐梦因前面的卢绫同学擦了把汗,罕见地主动和徐梦因搭话:“这是知识竞赛吗……这是智脑竞赛吧……”
“12.186984.”她身后的智脑说。
“好,下面来一道化学史的题,请问是哪位化学家用实验推翻了在欧洲流行了一个世纪之久的燃素说……”
徐梦因听到身后的少年清晰地报出一个又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仍然是懒慢的,她没有回头,但似乎可以想象出他说出答案时坦然,甚至坦然得带着一点不屑的神色。
她听到其他人压低声音的讨论:“呀,程守白真的好厉害。”
她再一次悄悄地侧过身,用余光去窥探他的脸庞。
他宛若斧凿刀割的深邃眉眼掩在阴影裏,却难掩他周身焕发的傲气。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她想。
很多年后,徐梦因在处理完老大和助理发来的堆积如山的工作邮件后恍然想起自己正在年假中,那时她终于久违地打开家中的68寸液晶屏大电视,百无聊赖给自己寻找一个能够用来下饭的综艺节目。
一水的“知识类综艺”从她的遥控器裏溜走,她想起了十六岁这个大雨滂沱的午后,那些和他有关的片段。
于是她明白,如果她的青春是一本书,那么他就是这本书的主题。
中途,杨老师接了一通电话,出去了一下,恰好这个时候,陆扬帆回到班级。
王乐鑫凑上来,问他:“哥们,你去哪了,哟,还带了一把吉他。”
陆扬帆推开他,淡淡地道:“在行政楼那裏待了会。”
“你去t行政楼干啥子呀?”王乐鑫还要问,陆扬帆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走了出去,只留着吉他,在座位上孤零零地等着谁。
“程哥,他,他这是怎么了?”王乐鑫又问程守白。
“问我?”程守白拿着吉他,随手拨了几下,“我又不是监控摄像头……”
天色灰朦,大约这就是冬天。
王乐鑫挠挠头,换了个话题:“程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弹一首?”
“唉,不会啊,这东西就不是我的,是我小姨的,要不你哪天和我去附一,让她弹给你听。”
王乐鑫认真地回想着甘宁磨刀霍霍的表情,下意识摇了摇头。
“诶,小徐妹妹,你也喜欢吉他?”
徐梦因身体一僵,下意识用谎言掩饰自己的窥探。目光停留得太久是会被发现的。
“是啊……我从小就特别想学一种乐器,不过我妈说还是高考比较重要……”
她说谎了,在她的世界裏,音乐这样昂贵的艺术从来与她无缘。徐妈不可能花钱让她上才艺班。
王乐鑫乐呵呵地道:“谁说不是的,我妈也整天把高考挂在嘴边,我看不是我人生裏有个高考,是高考裏有个我。”
程守白拨动琴弦。
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起伏的,是翻飞的音符。
是张学友的《遥远的她》。
“让晚风轻轻吹送了落霞,我已习惯了,不再去想她……”
一曲终了。王乐鑫一边鼓掌一边摸不着头脑:“不是,程哥,你不说你不会?”
一直倚在墻边,轻挑琴弦的程守白终于停下来,憋了一会,才道:“……我就会这一首,还是上周跟着视频学的。
”
那天雨停了,灰云散去,阴沈沈的天空散出光彩。在日落时分,她看见夕阳的光束照在窗棂,有一缕飘在他的身上。光影裏的少年将刻在她许多年的记忆裏。
时间不能抹去。这样的爱,一生只有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