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因讶然。
到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有几滴水从车顶滑落,打在徐梦因的头发上,带着一股并不好闻的气味。徐梦因几乎立刻就想跑开,但想到了一些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在她身后,男生果然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徐梦因认得他身上的校服。
校园裏栽了很多的梧桐树,雨后焕发着一种极致的绿色。徐梦因想向这男生致谢,却又不知为何无从开口。
高一的教室在二楼,徐梦因正在犹豫着问这个“全断”的伤员需不需要搭一把手,就冲过来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地搀着他上了楼。
徐梦因沈默地跟在他们后面,听见他们的调笑声。
一个小麦肤色,身板结实的肌肉哥说:“程哥,兄弟们对你好吧,知道你腿断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二十四小时守在楼梯间,就等着您大驾光临,为您效犬马之劳。”
“挺好的,谢谢孙子,爷爷收下你的心意了。”他说。
另一个细白皮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眼镜哥则说:“程哥,你这一摔,可让我们一中篮球队的声望大不如前啊,实验的宵小听说程哥你腿摔伤了,放出狠话,要在球场上让我们一中的兄弟们吃不了兜着走。程哥,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徐梦因听到这裏,差点扭了脚。
然而被他们叫做程哥的男孩子竟然能够忍住不笑场,还煞有介事地摆摆手说:“再议,等我伤好了,再带兄弟们杀他个百八十回。”
徐梦因在后边听着,不知怎么,轻轻地笑出了声,开学带来的紧张不安和对前途的深厚忧虑在面前的几个年轻男孩的插科打诨中好像被冲淡了几分。
然后在下一刻加倍地还给了她。
开学第一天,他们就进行了一场摸底考,第二天出成绩,成功地把徐梦因的底给摸了个一干二凈。
这一年,g市一中招录了1308个新生,其中,为了响应政策号召,有约四分之一是以较低分数录取的农村生源,徐梦因就是其中之一。徐梦因在初中时并不是一个坏学生,甚至称得上是一个读书的好苗子。在管理混乱的乡下中学,徐梦因从来不像其他女生一样,热衷于和学校裏的“大哥”谈恋爱,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标,清楚地明白实现这一个目标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她是骄傲的,甚至看着一点惹人厌的高傲,每当看着那些聚在一起,画着很浓的妆的女同学以及那些吸烟打架跟在女同学屁股后面转的男同学,她都会从心底裏生出一种超出她的年龄的怜悯。
真可怜,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活需要什么的人永远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在一中的第一次考试就将她的骄傲击得粉碎。
不同于后来学生的成绩被遮盖得严严实实,想看一眼自己的成绩还要花上几十块钱开通某个不知名的软件,一中在保护学生隐私这一方面做得t有那么一点点不厚道。
年级公告栏上光明正大地贴着前300名的红榜,班上所有人的成绩,人手一份,来排序都是按照成绩来。
“我们一中别的不敢说,就是从来不省那点儿纸。”徐梦因的班主任姓黄,是从初中部升上来的,和班上的学生玩得很好,他们都“大黄、大黄”地叫他。
他望了望讲臺下,接着说:“这些成绩单啊,你们都要保管好。近的来说,通过分析每一次的成绩,你们可以有效地查漏补缺;远的来说呢,我们的高中其实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考试组成的,以后啊,大家拿起成绩单一看,看到这些熟悉的名字,再回忆起自己为一个目标努力奋斗的日子,一定会觉得很美好。”
臺下嘘声一片。
大黄转过身,拿起粉笔:“在这裏,我有一句话送给大家:百二秦关终属楚,三千越甲可吞吴。摸底考是我们高中无数考试裏的一次小考试,我们最终要的是通过这三年的努力,达成最后的那一场考试的成功。”
“在这裏,我说一句哈——”大黄已经说了很多句,“大家都是数一数二的成绩进来的,都是全市最拔尖的生源了,要是最后呢,反而考得还不如比我们入学分数低的实验啊、二中啊,那要怪谁?”
“怪……老师教得不好?”最后一排的男生正打着ns,听到大黄的话,顺口接上。
大黄青筋暴起,吼了一句:“程守白!”
原来他叫程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