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因仰头,把白眼藏在了自己心裏,心想知心姐姐真的好难做。
“那你总玩过游戏吧。”她尽量好声好气地对眼前这个问题少女。
对方哼了一声,权且当做应答了。
“游戏不都是有好几种模式的吗?”徐梦因几乎没有玩过电子游戏,所以她只能凭借偶尔拖地经过徐小弟电脑桌前掠过一眼的记忆瞎编,“有的人出生的时候是easy(新手)模式,有的是出生是hard(地狱)模式,还有的人是……氪金玩家。但是玩游戏的时候有很多人就选择玩hard模式而不是easy模式,因为这样更有挑战性,最后的分数也更高。”
徐梦因几乎要沈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心灵鸡汤裏了。她一向是很能编的,她初中的同桌曾说,他们班同学是听着徐梦因的作文长大的……
“我觉得人生也是这样的呀,起点更低,就意味着可进步的空间更大,”她意有所指,“比较的从来都不是最终的结果,而是取得的进步呀。你想,两个人,一个考700分,一直原地踏步,一个从300分进步到400分再进步到500分,谁的成就感强。”
“700分的。”然而这位花季少女雷打不动,油泼不进,并没有再徐梦因这锅加了味精的心灵鸡汤面前迷失自己朴素的理智。
徐梦因简直想要伸手,狠狠地摧残一把眼前楚楚可怜的小瓜子脸。
她忍了又忍,最终放弃熬煮心灵鸡汤,开门见山地说:“现实就是这样不公平,有什么办法?生在茅坑裏的人努力一把伸出头还能呼吸到外头新鲜的空气,不努力就只能被屎尿熏死了。”
徐梦因望着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所以她从来不问自己为何有这般境地,只问自己能不能努力逃离。
宋小琳看着她,久久地失神。
半晌后,她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当教导主任。”
徐梦因只好默默握拳。
然而她从来都不想成为一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除却厌烦日覆一日的生活,也害怕将自己的工作价值定义在别人的成绩单上,哪怕成绩单上也有她的功勋章。
她从来就是一个非常自我,乃至自私的人。
芬达见了底,徐梦因满肚子的心灵鸡汤也随着枯竭。
说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徐梦因问自己?劝别人的时候,人人都是哲学家。
在麦当劳门口,宋小琳突然对她说:“要是考不上高中,我就去读技校,学点技术。”
徐梦因微笑着鼓励她:“多学一点知识总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忽然,宋小琳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她说:“谢谢你,姐姐。”
而徐梦因也含蓄地笑道:“不客气。”
其实她们的声音都不算大,然而公共场所总难免有旁观的人。冯叡咬着吸管,偷听了一场谈话。
他最讨厌别人说心灵鸡汤。然而和他过去那些衣冠楚楚、精明干练的高级家教说出来的不同,他总觉得,徐梦因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虽然她总是对他冷着一张脸,或者没有其他的什么表情,然而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真的很想告诉她,她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
事后,水落石出。小堂弟因为生气姐姐不搭理自己,偷偷藏起了她放在衣兜裏的手表。
这一出鸡飞狗跳的闹剧最终以徐大伯打了儿子一顿告终。只是人情百态,你来我往,实在让人不胜其烦。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徐梦因也就迎来了她的新学期。
新的学期,新的课程,新的课本。然而仍然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赶在新课程和新课本之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梦因,我们明天的升旗仪式是几点来着?】
一中的操场面积有限,寻常无法容纳三个年级一起跑早操,也只有在重要的时候才会聚在一起升国旗。
徐梦因一边整理着明天去学校要带的寒假作业和各种证件,一边抽出空来答他:
【七点,别迟到了。】
他发了一个流泪的小黄豆表情:【又要上学了。】
上学不好吗?她真的非常期盼上学呢。
不过,徐梦因没想到的是,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她就迟到了。
从桐潭出发到一中最早的一班车是早上六点半,平时7点半上课绰绰有余,提前半个小时升旗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徐梦因本想求助爸爸,但市区禁摩,也只好不了了之。站在公交车站,吞咽着寒冷的西北风,她一跺脚一咬牙,想要叫个的士,却又因为一向以来的教育灌输,能省则省,能忍则忍,最终纠结了半天,公交车终于姗姗来迟。
她时不时摸出手机看一看时间,连中途有人大包小包坐在她身边也没註意到。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7点02分。她焦急万分地想要跳下车,但是垂下头,发现身边高高瘦瘦的男学生不知什么时候装着衣物的帆布包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连忙提醒他:“同学,袋子刚才上车的时候刮到了。”
男生一笑,抱着帆布袋下了车。
他真的很瘦,像一具高大的骨骼标本上附着有一张好看的皮囊。徐梦因匆匆跑向自己班级的场地。每个班的队伍前面都有一块写着班级的牌子。
不过因为人都来得差不多了,齐压压的一片,实在很是难认。她觉得自己就要淹没在一片校服的海洋裏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队伍的后排,有一个人转身张望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她。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福至心灵吗?徐梦因忍不住想。
程守白瞅见了她,隔得远远地,他忽然举起手,朝她的方向挥了挥。他人高马大,本就挤占了不少周围人的“生存空间”,突如其来的一下挥手,周围的人连忙躲开,几个男生还狠狠地锤了他一下。
一瞬间,整个假日的记忆都从她的脑海裏挥发。
深冬初春之交的早上,太阳还起得很晚,这会儿刚好在层层云霭裏焕发出金色的光辉。非常温暖的阳光,非常平和的清晨。她大大方方地隔着人海,看那张好看的脸。
她很开心。仅仅是因为见到他。这种感觉,旁的人会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