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沈浸在自我的世界裏,走路的时候并没有註意,于是一脚踢翻了他放在桌旁的水壶——说来其实有些运气不佳,梁靖年的水壶原本一直是放在桌子上的,但刚才徐梦因跑出门的时候太过莽撞,差点儿撞翻,所以才被主人放到地上。
不想又遇上走路脚下生风的李小姐,只好迎来它命运的“颠覆”。
“不好意思。”李宜婷楞了两秒钟,想要去拿拖把,不过她是从来没有做过家务的人,就连拿拖把也慢了一拍,反应过来的时候,梁靖年已经拿着拖把将地上的水渍擦干了。
不知为何,她又抬起头去认真地观察他脸上的神情——他的神色仍是平和的,没有一丝愠色。
当然,喜欢她的人很多,大多数在她偶然出现一些错误的时候都很包容。但又似乎是不一样的两件事,他们不对她发火,是因为对象是她,但如果换一个人,不漂亮,不优秀,家境不好就未必如此,然而他不生气,只是因为他真的足够平和与宽容。
她不知道自己何以下这样的定论,但她却认定如此。
人类的行为有时毫无逻辑。有钱的人偏要装穷,美貌的人偏要扮丑,动物求偶知道要开屏筑巢,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然而千万年的进化,难免让人类这种万灵之长生出了不同想法,文学家称之为精神需求,好事者评论道“矫情不死你”:他们希望“爱”这种东西是无条件的,不因为外貌、家世、才学,甚至不因为性格、品德,能跨越种族、国别、仇恨,只因为“我是我”。
然而我是谁?
就像一颗洋葱,剥开层层表皮,裏面还有什么?
她忽然对这个不算熟悉的男孩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练琴,也不喜欢学习,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比别人优秀。”
梁靖年抬起头,若有所思,笑道:“这很正常。人的一生很漫长,有些人比较幸运,早早地找到了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理想,大多数人随波逐流,能在水流中奋勇当先也很好。”
李宜婷失笑。
她还记得,几年前,她和程守白说起这话的时候,对方连忙摆手,一脸正色:“我可不是这种狭隘的人。”
她很高兴,今天听到这样一番话。
李宜婷又问他:“那么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这一次他没有思索,笑道,“其实应该是有些想要做的事情的,但我想还是先努力做到了再说吧。”
他习惯于走在路上,而不是站在路口宣扬自己的出行计划。
这句话说了和没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却让人感觉到了真诚。
于是,她又更开心了一点。
徐梦因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就是这样有问有答的一幕,灿烂日光中,只留在一对璧人的影子。
她缓缓地溜下楼,路过架空层的时候,被戴佳妮逮了个正着,要她陪他们一起玩跳绳。
两个女生分站两头,摇着一根长长的粗绳,几个女生排成一列,迈着轻快的步伐跳过——然而其中当然不包括体育神经不发达的徐梦因。
她的体能很差,单人跳绳尚且能被绊倒,集体跳绳望着绳子要砸下来下意识地就躲开了,几分钟下来硬是一下都没有跳过。
戴佳妮都无语了,问她:“姐们,你不是小脑不发达吧。”
徐梦因一怒之下连摇绳子的都不肯当了,愤然离去。
臺阶下生着郁郁青草和几多粉色小花,她蹲下,用手指拨弄,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梦因!”
“梦因!”
她错愕地抬起头,不远处的羽毛球场上,男孩子挥舞着球拍转身向她打招呼。早春微凉,汗水浸湿了他今天在校服外套裏面穿的棉质运动t恤,勾勒出清瘦却宽阔有力的肩背,阳光下他的头发带着一点碎金的色彩。
“你别待会儿感冒了。”她不由走近一步,皱着眉,轻嘆。
“嘿嘿,帮我拿一下外套。”他大喇喇地将那件脱下来的校服外套抛给她。
徐梦因:……
为什么?
凭什么?
午后的阳光暖熏熏的,让她的脸也不觉有点热。
你就不能拿去教室再打球吗?她想问,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又没有问。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他和班上另一个男生打羽毛球。
看他矫健地跃起,看他用力地击球。
年少的故事其实总是很琐碎,以至于许多年后她想要回忆,想要讲述,总是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然而她却总能记得其中的一些片段,记得阳光下耀眼的男孩子。
打了一会儿,他的同伴下场去喝水,他转过身问她:“梦因,要不要来一局!”
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接球拍,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球技其实很烂。她后退一步,问他:“那你的衣服怎么办?”
他笑嘻嘻地抓住一个路过要回班裏的男生,让他跑腿,然而回过头,徐梦因已经向楼梯的方向走去。
程守白大喊:“我的衣服!”
他的本意是让她将衣服给这位老兄,人留下来打球,然而她站到了他面前,他又想起一件事:“诶诶,你又想拿走我一件衣服。”
“什么?”徐梦因不明所以。
“上次的衣服你还没还我呢!”程守白大叫起来。
她一下子脸红过耳,不知道场上到底有多少人在看他们,飞快地将衣服塞到他怀裏,留下一句:“明天还你!”
然后跑了。
跑到二楼的楼梯口,人多了起来,她停下脚步,忽然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好像残存着一点檀香的味道。
若有若无,抓也抓不住。
其实她早知道的,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就是心存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