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请问,你好了么?”
哦,是梁靖年来了。
他今天来得倒是比徐梦因要晚。
此刻他接了热水,将他那个拧得十分紧的军绿色大保温壶放在桌子上,人呢,就站在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生停下手裏的动作:“哦哦,好,你坐吧。”
说着她站起身,擦着梁靖年走到了过道。
可怜梁靖年一个没几两肉的大高个没有防备,差点被撞了一个踉跄。
徐梦因:其实你和戴佳妮不是一家人一进一家门是吧?
她是一个非常讨厌身体接触的人,平时几乎和所有人都要保持上一米距离。
初中的那些女同学时常说她孤傲,冷漠,泰半因为她不肯和她们手牵手去上厕所。
然而徐梦因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仿佛毛茸茸小动物的冲动女同学笑嘻嘻地走到她课桌边上,双手合十,祈求她:“聪明美丽可爱的小姐姐,你能帮我件事吗?”
徐梦因摇头:“不能。”
女生显然没想到徐梦因会这么回答,立刻从口袋裏抽出一封粉红色的信,塞到徐梦因手裏,正色道:“帮我拿给程守白行不行。”
“……不行。”徐梦因僵硬地拒绝,然而小姑娘已经走远,信封上写着“叶冰莹”三个字,她不知道在哪裏听说过。
下一秒,李宜婷到了班裏。
和往日一样,她随意地同前后左右打了声招呼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然后将精美的文具、包着书皮的课本和没看完的课外书一一摆到桌子上。
瞧见捏着一封粉红信笺呆若木鸡的徐梦因,她开玩笑道:“哟,谁给我们小徐同学写情书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还是招来前后左右的人张望。
徐梦因如梦初醒,连忙否认:“不是我!”
她的心裏有一串气泡,她听见气泡咕噜咕噜从水底冒出又破灭的声音。
“哦,是叶冰莹啊。”
不知什么时候,那封粉红色的信已经到了李宜婷的手裏。
她仍是玩笑道:“不是吧,难道她这回不交男朋友,改交女朋友了。”
“呃,那应该看不上我。”
眼见李宜婷要拆信,徐梦因连忙去抢夺。
无论如何,她都觉得让一个女孩的情书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是非常失礼的。
她总有这样强烈的同理心,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如果是自己给喜欢的男生写的情书被其他女生拿到了呢?!
尽管,徐梦因想,这一生她都不会有给别人写情书的时候。
然而李宜婷棋高一着,将信举高,三两下拆了信封,展开裏面的信纸。
——这实在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以至于让徐梦因觉得这不是李宜婷会做出来的事情。
“你怎么这样!”她有些生气地抢回信纸,将它塞进了信封裏。
李宜婷却并不紧张,而是淡笑道:“你干什么呢?这种信她从初一开始就给程守白写了不下八百封,实话实说t吧,也不是她写的,都是网上找的,然后打印的,程守白拿到手就丢掉了。”
她眨眨眼睛,又是顷刻间倾倒众生的大小姐:“我就想看看是不是写给程守白的。”
徐梦因仰天,翻了个白眼。
第一节课下课,程守白仍没有来。徐梦因本可以状若无事地关心“普通同学”,但方才的一封信却像一颗别针,挂住了她的嘴巴。
她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但却糟糕地明白自己没有较劲的资格,于是更觉堵塞,更觉烦躁,干脆不去理程守白的去向,改为和同桌李宜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程守白最好别来了!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把叶冰莹的情书给他了!徐梦因想。
李宜婷今天在看一本叫做《四种爱》的书。
徐梦因瞟了一眼,问她:“上次的《第一炉香》看完了吗?”
李宜婷点头,从桌洞裏摸出来。那是1997年的版本,已经有一些年岁的痕迹。
“要看吗?”
徐梦因本想应下,忽然想起,上学期程守白借给自己的《白马啸西风》她竟然到今天也没有翻开,一时间发觉进入高中以来,乐心阅读的日子越发少了,只好婉拒道:“能给我讲讲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吗?”
有一回聊天的时候,程守白说,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剧透的人,徐梦因却坦言自己喜欢剧透,需要剧透,最好有人给她讲解书籍影音的来龙去脉,让她可以十分钟看一本书,半小时看一部电影。
她真的承受不起太有惊喜的生活,只愿能一眼看到结局。
李宜婷略略思索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书,讲了起来:“其实我是不爱讲故事的大概的,同样的故事,不同的文字讲述起来就失了精彩。”
“嗯,你这段文字就很精彩。”徐梦因少有地捧哏。
“《第一炉香》的故事说起来并不怎么覆杂,一言概之,大约是一个少女沈浸在物欲横流的世界裏,最终迷失了自我。她的姑妈苦心引诱她去做交际花,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还让浮浪子乔琪乔去诱惑她,最终葛薇龙欲罢不能,成了姑妈和乔琪乔手裏的工具——我说过,我讲故事是很无聊的。”
徐梦因有所感悟地道:“张爱玲总是喜欢写这样‘低到尘埃裏’的女子,她还写过一段话,什么‘见了他,她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裏’,是吗?”
李宜婷笑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这是她哪一本书的,等我回去看一看。不过怎么说呢,爱情,本就是辖制女人最好的工具。”
她皱着眉,不解。
李宜婷的神色却很覆杂:“得到最好的爱情,是女人成功的标志之一嘛,否则没有人爱,或者爱她的人都是庸碌之辈,岂不显得她毫无魅力,被别的女人比了过去?”
徐梦因静默了很久,才道:“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李宜婷阅读面广泛,偶尔在文科课程上会出惊人之语,但都没有一次如同此时这般刻薄犀利,周围不少人都津津有味地偷听着。
其实到了该收声的时候了,不然对于她苦心经营的形象难免是一种破坏。
然而她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接着道:“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程守白呢?一中男生不比女生少啊。”
徐梦因下意识道:“因为他值得别人喜欢啊。”
“啊?”李宜婷笑起来,“你觉得他很值得别人喜欢吗?”
徐梦因听到自己的神经断裂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