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妈妈真的离开了之后，徐梦因才攥着手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而松弛下来之后，眼部的肌肉好像也失去了控制一般，任由泪水从眼眶汹涌地滑落。
十七岁的女孩，仍然没有锁上自己房门的自由。她觉得很屈辱。即使是这一方她深深嫌弃的逼仄嘈杂的天地也不是她能够寄身的寓所。
我一定会离开这裏的，会过上我想要的生活。徐梦因暗裏给自己鼓劲，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徐梦因确实起得很早。帮父母招待了早起来吃白粥的食客后，徐梦因被徐母赶着去给徐小弟补课。
“你弟今年也六年级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上点心。”
片刻后，徐梦因想，如果可以，她一定把徐小弟掐死在摇篮裏。她解决不了徐小弟的成绩问题，唯有从根本上解决造成这一问题的徐小弟。
吵吵闹闹检查完徐小弟的英语周报和数学习题，时间就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十一点。徐梦因心急如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胖胖的新数学老师布置的一大摞数学试卷，埋头做了起来。
抽屉裏忽然传来“叮咚”一声。徐梦因今天穿的这条肥厚的牛仔裤前后都没有口袋，只好把手机丢在了抽屉裏。
她连忙拿出手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消息有了期待？
程守白给她发了一张打游戏的截图。徐梦因问：“这是什么？”
【你不是说要一起线上自习吗？】他很快回t覆。
【这和学习有什么关系？】徐梦因看着眼前解不出来的难题，再看程守白那头接二连三发来的画面精美的游戏截图，气得七窍生烟。
他的回覆仍然是有点儿懒散、不着调的，让人一看就浮现出他说这话时哼着小调的样子：
【这你就不懂了。劳逸结合，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你学习，是劳，我打游戏，叫逸。】
什么乱七八糟的。然而徐梦因还是因为这句“我们一起”红了脸。
她在纸上画了一只猪，在猪下面写了“讨厌鬼”，这只名为“讨厌鬼”的猪讨厌就讨厌在他向一位少女的心湖禁区投掷了一把石子。第一颗石子落入，心湖说，无视它，然而第二颗…第三颗…涟漪终于无法避免。
程守白不是一个很好的自习搭子。在假期，他根本就不想学习。整个寒假，徐梦因都在微信上和程守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让她很郁闷的是，程守白大多数的时间不是用来打游戏就是用来看电影。
他喜欢单机游戏，尤其喜欢一款叫做“文明”的策略类游戏，每次玩选的都是“中国文明”，玩的时候会时不时截图给徐梦因，偶尔徐梦因会点评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都难免是令人侧目的小白发言。每当这种时候，程守白就会给她发一串省略号。
这人是不是有病！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游戏商这辈子都割不到徐梦因的钱，程守白更喜欢给她截图自己看的电影，然后剧透。后来徐梦因工作忙的时候，喜欢去网上找经典电影的图解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如程守白讲的精彩。也许只是因为那是因为程守白。
在所有程守白给她图解的电影裏面，徐梦因最喜欢的是一部叫做《牧马人》的老电影。得知裏面剑眉星目的男主角居然是春晚表演小品的朱时茂，徐梦因很是大吃一惊。
【人一幽默就不帅了。】她不免感慨。
然后程守白发了个冷酷的小黄豆表情。
这人好烦啊！
程守白说，你能不能不这么庸俗啊，就盯着人家的脸看，玷污了这么纯真的爱情。即使一无所有，人家也能相爱，这是真正的爱。
徐梦因呵呵地笑：
【就是因为这爱一无所有的，导演才找了个帅哥来演，不然多没法解释。】
程守白不免气结：
【那这不就是图色。】
徐梦因也不解：
【那你说爱情是什么。】
程守白显然是思索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觉得吧，爱情就是一种感觉。
徐梦因楞了一下。
又是一年年节前夕，徐梦因被忙得脚不沾地的妈妈打发去买年货。桐潭的风气就是，再怎么囊中羞涩，年也得好好地过。徐梦因早已过了爱吃零食的年纪，好在徐小弟仍然嘴馋，硬要跟着她去超市。
徐母下了军令：“坚果、果脯和金桔一定得买，不然过年人家来家裏做客不好看，其他的看着买，不许超过200.”
前脚刚离开家，后脚徐小弟就缠上来：“姐，我想吃薯片和肉脯。”
徐梦因睨了他一眼：“钱有剩下了就买。”
徐小弟立刻喜逐颜开。
因为徐梦因这话，向来油瓶倒了都不扶，白菜韭菜分不清的徐小弟头一回上超市有了主妇的精明，买包坚果都要细细比对，买斤桔子都恨不得摘了叶子——还是超市的导购大姐眼疾手快阻止了他。
徐梦因被他烦得不行，随手抓起一包坚果放进购物车裏。徐小弟说：“不要不要，那个便宜了2块呢。”
徐小弟这一转身，就撞上了人。他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已经初具身量，这一下可撞得不轻，徐梦因连忙去看他有没有事，确认无碍后又连忙向苦主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弟弟没註意。”
徐小弟撞到的是一个面容明艷的年轻女人。桐潭虽然是南方小县城，但一月的天十分湿冷，这个年轻女人却穿得很单薄窈窕，更显得身姿婀娜。年轻女人还没开口，扶着她的年轻男人却忍不住责备了他们几句：“小朋友，以后走路要当心点！”
好在这位年轻男士颇有素养，大约是见他们不过是学生，再怎么为难也没有新花样，因而指责了两句后就轻轻放过了。
“你没事吧。”年轻男人关心地问。这位年轻女士笑起来风情万种，声音很甜美：“还好，没流产。”
徐小弟脸都白了。
这年轻女人才咯咯地笑起来，显然是觉得自己的笑话很出彩：“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没怀孕！”
徐梦因盯着眼前这对样貌登对的男女，总觉得很是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裏见过。大概是偶然擦肩而过吧。别说小小的桐潭，整个g市又才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