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拥的枯枝败叶间,缕缕烛烟升起。透过层层树林,便能瞧见山林间一片空地上,立着一块高大石碑,不远处还建着一栋简陋茅屋。
此时,一个插着焚香的青铜香炉正放于碑前,碑上则刻着几个朱红大字:海映星之墓。
这五个字艷如朝阳,色泽崭新,显是有人时常用朱砂一笔笔描摹,让其不至褪色。
墓碑之前,海镜与海渊笔直站立。海渊凝眉垂首,神色肃穆。海镜手裏握着个酒壶,往杯中斟着清酒,又悉数洒在墓前,“父亲,以这杯酒与您辞别,我会尽早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说与墓中人听,又像是在说与自己听一般。最后,他将酒壶放在墓前,深深一拜。
这一拜裏所含的感情是如此沈重,恍若千斤压在海镜肩头,让他的动作变得那么缓慢,那么虔诚。
随后,他长身而起,最后望了一眼墓碑,便转身离去。海渊见状,也向父亲的坟墓拜了拜,跟在海镜身后走出树林。
二人穿林而出,却不知阴暗的树影中,走出了一名紫衣男子。他戴着一个白色的木制面具,面具上用朱色画着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看起来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一般,在树荫下更令人感到几分悚然。
男子手裏把玩着一枚暗标,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些许玩味,“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能将我的暗器打回的人,海镜,真是太有意思了……看来我得改一改当初的计划了……”
素色房间内,袅袅熏香飘散,在空气中划出道道痕迹。
镂空雕花的青铜檀香炉边,一名面容清秀的男子正静静倚着楠木方桌,坐在竹椅上。他穿着一袭纯白如雪的绸面长衫,领口袖口以玄纹镶边,一头长发并未束起,而是如瀑披洒身后。
他的相貌尚属中上,却让人见过便不能忘怀。只因他的额上有着一道朱红色刺青,宛若红莲盛开,蜿蜒华丽,延至眉心,让这张脸平添了几分妖娆。
但他周身冷冽的戾气与傲气却将这份妖娆破坏殆尽,就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入得了这双眼。
手指轻抚过桌上纯黑的蟒皮剑鞘,落在雕着麒麟图案的剑柄之上,男子手掌一握,忽的将剑出鞘。
那柄剑薄而锐利,散发森碧光芒,让人望之便不寒而栗,但男子目中的寒气却比这剑刃更为凌人。
突然,门外传来衣袂摩擦之声,继而落下一道暗影。
白衣男子目光一转,“呛”的收剑,“珈兰么?”
珈兰单膝跪地,垂首道:“谷主,属下办事不力,让海渊逃了,特来请罪。”
毫无起伏的声音,如覆霜雪的面容,这正是那日海镜放过的少年。
听着珈兰的话,幽冥谷谷主风相悦淡淡道:“以海渊那点功夫,怎么能从你手下逃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见风相悦没有追究自己的失败,珈兰不觉动容,清冷面容像是化开一般,充满暖意。他将海镜之事说了出来,又告知自己听见悦卿客栈已经暴露一事,突然,房内响起一声拍案之音,珈兰一惊,立即噤声不再言语。
风相悦冷哼一声,手指握上剑柄,越发收紧,“海镜?他本已离开海家,又何苦来管这事?看来我得会一会他才行。”
“谷主,您难道打算亲自出马?”珈兰抬首,隔着菱格门框望着房中不甚清晰的人影,不觉有些吃惊,这还是风相悦第一次提出亲自出手对付海澜庄。
“以他的实力,留下只会成为祸患,不如尽早除掉。况且,他胆敢说出那样的话,我也不会轻饶了他。”风相悦倏地站起,灭了炉内檀香,“珈兰,海澜庄之事由我处理,我有另一件要事需要你办。”
“是,您尽管吩咐。”珈兰道。
“赫阳有一处帮派名为暮雨水寨,你可知道?”
珈兰微微点头,“知道,那暮雨水寨并非名门大派,但寨主吴胜仙却总想扮作叱咤天下的豪侠,挥金如土,时常设宴,据说水寨的资金早已被他挥霍一空了。”
“你所言不错,正因为此,水寨近来捉了不少海澜庄通缉榜上的恶人换取赏金。”说到这裏,风相悦目光一沈,“不过,吴胜仙和他的手下都只有几手三脚猫功夫,不可能捉住通缉榜上的恶人,其中必有些缘由,你这就去赫阳查清此事。”
“谷主,难道你怀疑是……”珈兰眼光也是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
“嗯,你已明白我的意思,就快去吧。”风相悦一瞥珈兰,见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少年如此乖巧聪敏,心下不觉宽慰,神色也温和了些许。
珈兰听罢,恭敬一应,便飞身离去。
待他一走,风相悦便将剑一挽,挂于腰间,阴冷之色重新覆满面庞,“海镜,悦卿客栈即便暴露了,你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它与幽冥谷有关。既然你要与幽冥谷作对,我就不会简简单单让你从清州离开!”
说罢,他取来挂在床边的竹笠,戴在头上,遮住那道刺青,推门而出。
清州城门外乡道旁,有着一户简单小院,院中排列几栋褐色木屋。院门边,斜插一面白色旗帜,在秋风中不住翻滚,上面用绛色丝线绣着几个字:悦卿客栈。
此时,客栈大堂中,只有三个客人。靠门边坐着一名身高七尺的高大男子,一身华缎长袍,似是位有钱人家的公子。靠近后堂的桌上,坐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妙龄少女,娇俏可人,样貌水灵。
而距柜臺最近的桌边,则坐着一个敞胸露怀的魁梧大汉,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褂,一块块肌肉仿佛要爆裂般的鼓起,相貌凶恶,似极绿林土匪,正一杯接一杯灌酒。
至于这客栈的老板,更是让人过目不忘。他的脸上布满刀疤,一张嘴大得几乎咧到了耳根,看起来极为骇人。但他的妻子却是个丰韵娉婷的美人,正坐在柜后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那魁梧大汉已盯着她看了许久,此刻有了几分醉意,猛地拍案而起,高喊道:“老板娘!过来过来,陪我喝一杯!”
老板娘看也没看他,埋头记帐。大汉霍地起身,正想向老板娘走去,一个男子便走进了客栈。
男子穿着水蓝色衣袍,头发用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柔和亲切,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慵懒的笑容,不是海镜又是谁。
拂了拂衣上尘埃,海镜来到柜臺前,“悦卿客栈,真是让我好找。”
老板瞥他一眼,冷淡道:“吃饭?住店?”
海镜笑了笑,“既要吃饭,也要住店,顺便还想向二位打听一个地方。”
说着,他将手按在了臺上,等挪开时,老板面前已多了一张纸条,上书“幽冥谷”三字。
那刀疤老板目光闪动,一时没有言语。老板娘则凑了过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抱歉,我们并未听说过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