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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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姑娘?”小黄见白敏中无甚反应,拼命地摇了摇她的裤腿,又喊了一遍。但白敏中只径自走到了正在洗枇杷的诸葛康面前,双手交握,很是真诚地道了一声谢谢。
诸葛康慌忙摆了摆湿漉漉的手:“我只是依照张先生交代的去做而已,当真没有什么好谢的。”
白敏中方要开口,坐在椅子裏看书的理抢先道:“她受不起的,会翘尾巴,将来可能会把更重要的事情搞砸。”
诸葛康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却还是将盆子裏洗干凈的枇杷捞出来,盛在小盆裏,端过去分给他们吃。
小黄在一旁踮脚:“诶诶诶,这裏这裏,这裏呢!”然它嚷嚷半天,竟没一个人理它。若搁在往日,这时候白敏中也该嫌它吵了。难道——去一趟地府再回来,就看不到它了吗?
小黄被自己这想法惊了一惊,连忙跳到白敏中面前,拼命地晃脑袋,结果白敏中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它顿时低落到了极点,又跑到张谏之面前,可张谏之似乎也看不见它一般,不动声色。
它昂着脖子看看,突然想到理还是能看见它的,遂立刻到他脚边,晃晃他裤腿道:“你快告诉他们我在这裏啊!”
理低头看它一眼,眼眸裏却无一丝波澜。
小黄试图读出他的心思来,猜了半天大概是对方懒得和它说话,于是只能孤单单转过身打算走了。然就在这时,理却忽然从椅子裏起身,径直走过去,拎起小黄便往裏走。身后的诸葛康不知所以地想要跟上去,理却顿了下步子,转过身伸手阻止了她:“不要跟过来。”
小黄在理的手裏拼命挣扎,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凭什么他可以抓得住魂魄啊,这是为什么?!
理拎着它上了楼,取了纸笔写了契书,低眉无所谓地问了一句:“和活人终身为伴,愿意么?”
小黄这会儿完全楞住了,不知道对方是要做什么。理冷冷淡淡瞥它一眼,写好的契书已经抓在了手裏:“你若答应我会让白敏中按契,不论将来她能否再次看到这些东西,你都能一直待在他们身边。”
“为、为什么要这样?我才不才不给那个蠢货当……”
“闭嘴。”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你认为自己有资格谈条件?不做这个你要等着被鬼差追捕么?”
小黄顿时气瘪了,只好点点头。
“按上去。”命令的语气。
小黄偷偷地瞪他一眼,却只能老老实实照做,哼,这小子比当年的海姬还要狠毒。它按完后,搓搓爪子,讨好般地问理道:“看你这么神通的样子,你能告诉我……我在变成这只鸡之前到底是什么神物吗?”
理漫不经心地动了动唇角,瞥它一眼:“做鸡不好么?”
小黄气得仰瘫在了地上。
“好好护着你的主人罢。”理将契书揣进了袖袋,出门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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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敏中环视四周,转过头对张谏之小声道:“你不觉得,世界一下子变清凈了么?”
张谏之看了几处角落,声音浅缓:“其实原本就这么清凈,看得到看不到,关乎心而已。”
白敏中若有所思地抿起唇,她竟看不到那些了……这周围干凈得甚至让她有一些不适应。但真正的、最现实的人世便是这个样子,只看得到在善恶欲望裏挣扎浮沈的活人——不论是被真相蒙蔽的可怜人,还是心怀鬼胎妄图瞒天过海的所谓恶人,都受限于命运——抑或本性与选择,循着各自应有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这冷情但不乏温柔的人世,其实有它本来的规则。与鬼神无关、与其他的力量无关。
她转过头去看张谏之,那张脸似乎永远都覆着清霜般,不会太冷,又很难暖。大约是洞穿了人生始末来回,便再不会有太强烈的悲喜。其实她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们都因此而遗憾,熟知又不是另一种幸运?体味过十几二十年的孤独,无人亲近,只能与鬼怪为友,可即便是魑魅魍魉,它们也最终会离去。看得明白方更懂珍惜,知道最终会失去会分离,此刻才会握得更紧。
何况他们有缘共尝这人世间难得体会的经历,拥有对彼此更深的体谅与理解。
理从前堂再次回到后院,将契书递给了白敏中。白敏中一楞,理却道:“不要以为眼下看不到将来就看不到了,有可能只是暂时看不见那些而已。”他漂亮的眼眸裏仿佛住着妖怪,就像祖父那样。
“所以帮你们找了一只守护灵,按完契书就是你了。”理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无精打采蹲在门口的小黄,“那可是一只……”
他的话没有说完,小黄已是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是什么是什么?!”它读了一下他的想法,好像……好像说它是、是一只凤?
它原来是凤吗?!凤凰啊……天啊,它高兴地冲过去揪住理的袍角:“求求你把我变回来求求你……我是一只凤啊!”
“你想太多了。”理低头说了一句,一脚踹开了它。
小黄在旁边哀嚎,这边白敏中已是迟疑着将契书收进了袖袋,待将来再作打算。
他们离开京城时,家家户户挂白,是国丧。这些都在白敏中的预料之内,只是不知天下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又或许正如明安所言,谁做皇帝不是一样?都是一路货色。只要天下太平能够饱足,百姓当真在乎是谁当权吗?看着举国哀恸,除了某些活动受限,似乎百姓还是依照原来的步伐继续走而已。
每个世代虽不尽相同,天下也就这样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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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双桥镇的秋日来得很迟,这时节来往的商客少,也冷清一些。
顾开春站在柜臺前单手麻利地打着算盘,算完便又利索地记下来。一只小脑袋从柜臺底下探出来,站在小凳子上瞅顾开春写的簿子。
顾开春低头朝他笑笑,又继续算起账来。他刚要提笔记下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算错了”。
“哦?”顾开春瞅一眼那小人,小人撅撅嘴:“是三百六十七钱!”
顾开春瞄瞄那一页簿子,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又清了算盘重新开始算,最后停下时,看了一眼数字,默不作声地低头重新记好。
小人咧开嘴笑笑,乳牙已经是掉了一颗,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伸手悄悄端过柜臺上的大茶杯:“我来找水喝的。”
“伙房早上做了新点心,快去尝尝。”顾开春说完喊道,“阿英,带君雅去吃点心。”
被唤作阿英的女子掀开帘子探出头来,伸手招呼小人儿过去。
小人儿放好茶杯道了声谢,从小凳子上跳了下来,便往后院跑。
阿英领他去了伙房,在纱橱找点心的同时,正在竈膛口烧火的大荣瞥见刚跟进来的小人儿:“君雅啊,你总往我们这儿跑,是家裏吃不饱么?”
小人儿连忙摇头:“不是的,我刚好路过这裏,渴了。”
“嘁,我就知道张掌柜小气的,白丫头肯定想给你吃也没权,对不对?你们家肯定就是这样的。”
阿英连忙朝大荣摆手示意他闭嘴,端着点心到张君雅面前:“慢慢吃,不着急啊。”
小人儿笑笑,道了声谢,抱着点心盘子安安分分坐在一旁的小凳子裏,不急不忙地吃着。
阿英在竈上忙活,大荣忙道:“你快去歇着!不要乱动!我来就行!”
阿英遂下意识地轻抚了抚腹部,拖了张凳子在小人儿旁边坐下来。张君雅吃着吃着,偏过头去好奇地瞧一眼:“是有小娃娃了吗?”
阿英上个月末才知道自己有孕了,大荣疼媳妇不怎么让她干活,一个人几乎揽了客栈裏所有杂活。
可她眼下压根儿还没有显怀,这小家伙居然能看得出她有小娃娃了。
“真是眼尖呢。”阿英笑着轻揉揉他脑袋,张君雅拿出帕子来擦擦嘴:“我娘也是这样,突然好好的我爹就不让她做这个做那个,后来我爹说娘又有小娃娃了。”
“你娘有孕了?”
张君雅点点头。
大荣探出头来,插话道:“你爹娘有了小的就不会喜欢你了!”
阿英连忙捂了小人儿的耳朵,瞪一眼大荣。张君雅笑着挪开阿英的手,十分笃定地回说:“不会的。”
“你瞧你瞧,都快成人精了。这么小年纪跟个大人似的。”大荣往竈膛裏塞了把柴,起身看锅裏的汤。
张君雅吃完点心,照例将空盘子拿去洗好放回纱橱,与阿英大荣道了别,走到柜臺前又向顾开春道了谢,说要回去了。
顾开春叮嘱一声:“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小小的人儿迈出客栈,屋外黄昏左近,秋日暖阳照在身上有微弱温度,河边红叶蔓延开去,一路通向街衢的尽头。
由是天暗了,街上的摊子也陆陆续续撤了,双桥镇很快将与这黄昏同寂,迎来安稳又凉爽的夜晚。
但脚边跟着的这只真的好烦好吵。张君雅走进巷子裏趁四周没人,低下头去道:“你下回跟出来能不能安静些?有点烦诶。”
“不能!我是凤啊!你知道吗?我原来是只凤啊!怎么可以低声下气给你们家做守护灵呢?还有你这小子!连你娘都不敢这么说我的,你居然——”小黄嘆口气,“哎,你爹本来要娶的人是我。愚蠢的人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小黄:赵公公说要明天还是后天什么的要开新坑了我感觉我被抛弃了
好难过
91【番外】第一篇
黑暗的世界裏很纷繁,换个心情来看也许会觉得缤纷热闹别有意趣。它们藏匿于各个角落,柜子背后、床底下、幽深的井裏……只要有黑暗之所,它们便无处不在。
它们有时也许会百无聊赖地跑出来,四处游荡,它们知道自己在游荡,让空气都变得异样起来,让活人内心的恐惧滋生。
这恐惧演变成敬畏,于是人们开始了祭祀,故去的父母子女也好,先祖也罢,我给你烧纸钱元宝,让你一路走得顺当,快去投胎罢,不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吓唬我们了,保佑我们平安的话,会一直……供着你的。
除却悼念的成分,也就是交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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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本家已好些年没有办过正经的祭典了,这些年程氏子孙各奔东西,本家剩的最多的便只有老人家了。世家大族日益衰落分散,这是谁也没有办法阻止的事。于是刚过完春节不久,族长便遣人往各分家送了帖子,目的自然是很明确——大家清明回来参加祭典罢。
一个月之后,远在杳州学画的程苇杭收到了分家的信,让她即刻启程回程氏本家。
语气看起来像是非常重要的事,却压根没有写清楚到底是什么。
这家书无意间被她师傅看到,那个怪脾气的老太太,也不过哼了一句:“分家的人能想起你来,铁定不是什么好事。去什么去?”
程苇杭自然知道。分家庶出的女儿,本来就是好事摊不上坏事才上身。故而母亲去世后,她便独自离了家,前往杳州学画。
年纪轻轻离家远漂,何况还是女孩子,以为她当真愿意这样吗?只是……不想被摆布,也不想看主母和姨娘们的眼色罢了,更不想将来重蹈母亲覆辙——到了该婚嫁的年纪,便被安排嫁给某个富商官吏做小妾。
那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困在高门深闺裏的前路,让她不甘心。
每个人生来都有局限,会有什么样的父母,是生在富贵还是贫苦之家,样貌是否标致,脑袋是否聪明——这些都固有不可更改,是属于既定的命的范畴。但命运命运,运是握在自己手裏的,至少她还有得选择,不走那条令她生厌的路。
她犹豫再三,还是收拾行李启程打算回本家了。怪脾气的师傅说会有她后悔的,她也没有回话,淡淡朝师傅笑了笑,行完礼,提着包袱下山去了。
她想要逃离程家,却又出于一贯的道义伦理觉得自己不孝,这是她矛盾之处。所以……还是回本家祭拜一趟罢。
清明将近,蓝山花海烂漫,放眼望去悉数是开到了极盛的油菜花,程苇杭在一间小驿馆外的天棚下坐下来,喝碗茶歇歇脚,店家将茶碗端过来,她自包袱裏取出饼,撕成小块不急不忙地吃着。
她甫低头,对面的竹凳上有个人坐了下来。她抬了头,对上一双明眸。那双眼眼尾略弯,眼睫长密,朦胧而奇妙,好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学画之人皆爱细察,她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那双眼的主人,同样探究般地望着她。程苇杭顿觉唐突,伸手捋了捋耳边碎发,低头继续吃饼,然对面却伸过来一只手:“能卖我一块么?”
“诶?”这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饼,一文钱两块,便宜得不得了,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来转卖。
“见你吃得似乎很香。”言声雅淡,听着不像坏人。
程苇杭没抬头,心道这世上当真是稀奇古怪什么样的人都有,索性就重新拿了一块饼递过去,声音低矮:“不用给钱了……”
那人同样是要了一碗茶,坐在初春时节的山脚小驿馆外,不急不慢地吃着。
程苇杭竟觉着时间变得漫长起来,好不容易吃完,她连忙起身背上行李继续前行。
她这一走,对面坐着的那男子却没有急着动。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茶,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声音低浅如呓语:“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