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大约半个小时,续杯了一次之后,他看见了那件熟悉的婚纱,一个女生,双手提着云朵般层层迭迭的裙摆,出现在玻璃窗内,她缓缓走到那面最大的落地全身镜前停了下来,然后转了个圈。裙摆摇晃,阳光落在那些细小的碎钻上面,像兜了一湖的星子在闪烁。
然后那个女生转头朝着店内招手,于是从玻璃窗旁边的通道裏,走出了一个男人,挺括修身的白西服、白皮鞋,一头张扬的灰蓝色长发乖顺地束在脑后。虽然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虽然他从来没有看过他穿西服,可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伍十弦,穿白西服,果然很帅,好像童话故事裏的王子。他走到那个女生身边,先俯下身去替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才站在她身边,两人一起向镜子裏看过去。
藤墨掏出手机,聚焦,放大——
真的是一对璧人。
那个女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只,皮肤特别白,头发特别黑,胳膊细细的,肩颈的弧度都很美丽,笼在那袭轻烟似的薄纱裏,真的好像仙女啊。难怪鼓手说伍十弦为了她,要多拼命都是值得的。
果真值得的。
女生转头跟伍十弦说了几句什么,伍十弦便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藤墨一瞬间觉得眼睛有点酸涩,原来伍十弦会笑的,原来伍十弦也会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原来他只是……不对自己笑,也不曾给过自己这样温柔的眼神。
藤墨“啪”一下把手机按在桌面上,躲进墻壁后的阴影裏,半晌,又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他在这儿难过个什么劲儿呢?三十出头的人了,都这个年纪了,生死都见过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他跟伍十弦,原本就是睡一次都要给钱的关系。伍十弦是个好孩子,他本来就不应该耽误他,这不就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吗?不会有纠缠,也不会有挣扎,挺好的。
那天藤墨回家之后,联系了房东,提前跟房东说了一下,下个季度可能不续租了。他把店裏这几年的账都重新整理了一下,该结清的钱款都去结了,又把库存的货品都清点了一遍,有一些干脆挂到网上去卖了。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五天后。
周四,是一个伍十弦不会出现在蓝月的日子。藤墨关了店门,一如往常那样慢慢踱到蓝月,一个人在吧臺喝完了两杯酒,然后喊酒保过来,递给酒保一个信封:“麻烦帮个忙,我最近有点事儿不过来了,你明天帮我把这个交给十弦吧。”
“是什么啊?”酒保随口问了一句。
“份子钱。”藤墨笑道。
酒保惊住了:“真的假的?小伍要结婚了?”
“假的!”藤墨很夸张地笑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信。”
“我是说呢,这小子这么酷,哪有这么年轻就结婚的道理。”酒保松了一口气,问藤墨:“有什么要带的话儿没?”
藤墨想了想,竟是没什么能跟他说的,于是笑了笑,跟酒保说:“就叫他好好唱歌吧。”
酒保应了。藤墨自己又喝了一杯,压了小费在酒杯底下,默默起身离开。出了酒吧大门,他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大口,再慢慢吐出来,淡淡的白色烟雾裏,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