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宁大睁着眼睛,倔强而又警惕地盯着周睽。从山谷斜照进来的日光和法阵的光芒将他年轻的脸笼罩上奇丽的颜色,原本苍白的脸色似乎因此红润起来,因为魔族血脉而显出的妖冶也不再那么明显。
“你很好,”周睽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是我比你更了解魔物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能这样……”澹宁摇头,他不明白,“我不会魔化,我也不是魔族——我什么错都没有犯,我就只是想活下去——”
“你当初明明说过,只要我不魔化,你就可以让我活下去——”澹宁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上了质问,又因为伤势有些哑,全然是声嘶力竭的意味,“为什么——?”
周睽的回答非常快,就像早已想好了要怎么说:“我从来说话不算数。”
澹宁不能相信地向下撇了撇嘴角,他真的没有想到,最大的坎居然会是周睽。他已经黔驴技穷,如果过不了周睽这一关,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用再提了。
“你也觉得人魔双血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他问,“你也觉得……我和魔族一样吗?”
周睽沈默了一会,才道:“不。”
澹宁眼睛还未亮起,便又听到周睽说:“但现在,你只有魔化和死两个选择。我不能看到你魔化。”
他定定地看着周睽,艰难地思考他的话。
周睽的逻辑很完整,澹宁留在外面,会被陈忠杀死;进到魔渊,这个状态也活不下去。
只是,魔化或者死……
每一个时间的罅隙都被无限拉长,呼吸的声音清晰可闻,澹宁深吸一口气,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两个他都不想要。
“我……”他声音颤抖道,“我不,我想作为人活下去。”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微末要求,难道真的很难吗?
周睽沈默了一会,才说:“即使去了魔渊,以你这个性子……”
“你费那么大劲从魔渊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吗?”澹宁突然说。
周睽的话音戛然而止,下一刻眼神如刀般劈过来,澹宁并不畏惧,与他对视,问道:“在魔渊裏,要活下去很难吧?”
周睽沈默,没有回答,扬扬下巴,示意澹宁继续说下去。
“你厌恶魔族,我也不喜欢,但是我生就是这个样子……”澹宁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滞涩,血淋淋地扒开属于两个人的每一寸伤口,“你从魔渊出来了,我不过是想像你一样——你那时候在魔渊裏,就不想活吗?即使失去一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就难过地弓下身子,按住胸口,强行把喉咙裏涌出的又一大口血咽回去。
“我没有错,”面对着周睽覆杂审视的目光,他近乎执拗地说,“我就是想和你一样活下去而已……”
澹宁伸手想攥住玉佩,可是只是徒劳地在口袋边上虚握了几下,他把它藏得太深了。
澹宁缓了缓,忍着疼痛重新站直身子。也许周睽说的是对的,他伤得太重了,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就在此时,周睽突然轻轻嘆了口气。
“你父亲应该是个好看的魔物,”他说,“魔物大多奇形怪状,万裏挑一的概率,你很幸运。”
这句话太突兀,澹宁眨眨眼睛,拿不准他的意思。
而且他也的确不知道自己属于魔族部分的模样。
“你身上还留着丁弘点金箭的标记,”周睽说,“虽然日后修为高了总能取出来,但一直带着还是不太好。”
再迟钝,澹宁也听懂了周睽的话。他疲惫地勾了勾嘴角,终于露出了事情发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周睽也跟着笑起来,手上动作不停,又催动阵法。
他的容貌称不上出色,硬要形容只能说是好看。可每当他笑起来,总有种独一无二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折服于他。
哪怕是到了现在这样危险的时候,他看起来依旧毫不慌张、胸有成竹。
澹宁只是看着他,便觉得意识有些涣散,他想集中些精力,却控制不住身子,眼前发黑地便要向旁边栽倒。
周睽眼疾手快,几步上前扶住他。
澹宁模模糊糊,根本用不上力,半个身子都靠在周睽怀裏。
“我……”他有种不真实的茫然感,却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就连耳边周睽的话,都像隔了一层膜般传来。
“如果你以后魔化……”
澹宁的脑子已经不太能思考,但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太多次,几乎下意识地接上了回答。
“……那我就去死。”
周睽神色覆杂地看他一会,终于无奈又温和地笑了笑:“希望我不是放虎归山。”
他说的话并没有错,仅凭自己,澹宁无论如何都活不下来。
他的伤太重了,之前纯属靠着一时意气和坚韧在强撑,实际早已到了间不容发的境地。
人魔双血的体质较平常人要更好,可是这样的伤,不彻底魔化,是不可能有救的。不仅如此,身体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自己,也会本能地开始魔化。
可他真就撑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魔化。
澹宁知道的东西太少,周睽却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了在魔渊裏活下去、乃至于看到出头之日,曾经有多么不择手段。
澹宁的性格也不太适合魔渊,但是周睽突然想试一试。
他出手覆上了澹宁的丹田。
“他们在干什么?”袁非鱼瞇起眼睛,远处周睽二人明显说了什么,但以他们的距离并听不见。
“不知道,”陈忠凝重地摇头,“那个人魔双血被丁师弟伤得很重,但若要说周睽在为他治伤,也不太像。”
澹宁只能感受到刺骨的疼痛,不似之前受伤,鲜明的痛楚仿佛直接刮在他的经脉与神魂之上。他张张口,却已经痛到了叫不出声,仅发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
反倒是方才迷离的意识,在剧痛之中逐渐清明起来——清明到了有些不像话。
伴随剧痛而来的是磅礴的灵力,汹涌而至,由丹田出发,充斥他的四肢百骸,又因为肉体承受不住而溃散溢出。
他原本只有筑基初期的境界,不过短短时刻,竟凭空跳过了需要数十年的苦修,毫无瓶颈地结出了金丹。
——周睽在给他强灌修为!
灌顶之术从来不是不传之秘,也不属于禁术范围,却极少被使用。
只因为一切倒行逆施的功法必有其代价。灌顶之术的效率极低,灌给别人多少修为,施术者至少自己要付出十倍以上的代价。
与此同时,承受者修为增长得太快,与日积月累、一步一步取得的进益相比,多多少少显得外强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