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所谋的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是紧密围绕废除特权,制约特权,打压特权继而展开的一项重要改革!!
官,指的不止在任官吏,还包括离任官吏,致仕官吏。
绅,指的绝非读书人那样简单。
自御极登基以来,朱由校就调阅大量卷宗案牍,还命有司暗中查了很多,这让朱由校对大明有了充分了解。
简单一句话来讲,皇权专制下的大明,看似皇权最大,可实际上呢,却也是最为脆弱的存在。
只要在任皇帝敢有任何一点纰漏,那么一个个既得利益群体,就会达成默契的共识,继而限制住皇权威慑,从而架空部分皇权,以挪来增加他们的职权,如此便可护佑住特权,使得一项项既得利益得以保有。
大明在初期不是这样的。
文官也好,武将也罢,敢有任何违法乱纪之举,势必会遭到皇权的重击,继而震慑住更多群体。
洪武朝是这样。
永乐朝是这样。
但是这一切吧,随着土木堡之变的出现,直属皇权的一批精锐之师,还有文武,多数都葬身在这场大变后,一切就跟着改变了。
对于那场大变,朱由校不想过多评价,是非对错皆由后人评判。
可朱由校却知道一点,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大明就开始逐步倾斜了,与此前的轨迹越行越远。
所以朱由校一直想做一件事,即在持续推动改革下,对大明来一场拨乱反正,以确保大明重新回到原先的轨迹上。
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是整个战略谋划下的重要转折。
朱由校比谁都要清楚,该制一旦问世的话,势必会对大明引起轩然大波,这大到大明可能会爆发难以想象的动荡。
也正是因为预测到这点了,朱由校一直在积极做一些事,以确保大明外部安稳,内部相对平稳,关键是中枢积攒有一定的财富,皇权能主导控制住一支规模较大的精锐之师,唯有这样,才能将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推行起来。
漠南大捷的问世,在朱由校看来契机到来了。
而东南持续到现在的动荡,奴变之势已瓦解一批想玩火的群体,关键是趁此势头,还逮捕与处决了一批,所以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在长江两岸这一带率先试行,无疑是对中枢最为有利的。
反正已经做好东南打烂的心理准备。
反正大明北方的底蕴已夯筑出来了。
即便是真出现什么乱子,大不了把乱掉的江山社稷,再给打下来一遍就是了,改革就是要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才行。
倘若没有这种直面核心的勇气,那就不要去搞什么改革,尤其是在王朝统治中后期下,这会把国祚直接给玩没得。
“卢帅,我朝没有此先例啊。”
浙江巡抚何腾蛟沉默许久,眉头紧皱的看向卢象升,“别的姑且不说,就单单说致仕官员浮财诸产登记造册一事,这根本就做不了。”
“我朝对致仕官员是恩待的,如果真这样做的话,那会让朝廷遭到多少诟病,这又会让多少人跟朝廷离心离德啊。”
“行,我等就说多数致仕官员是无功无过的,但还有少数致仕官员,在中枢,在地方任职期间,那是有功于社稷的,继而就有了一些致仕官员,是得到了朝廷的赏赐的,甚至是赐下牌坊的。”
“御制,恩荣,圣旨,敕命四级牌坊那可是有不少的,如果说这些致仕官员,不愿奉行浙江有司的新规新制,那该怎样办?到时浙江有司的威严何在?如果此事捅到中枢去,卢帅可想过此事会掀起何等风波吗?”
何腾蛟讲的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官场这一套,可不是大明独有的,在这片土地上,不知传承了多少个春秋了,所以有些事情啊,也不是大明创设的。
但也恰是这样,使得大明需要去面对这些。
其实从卢象升拿出那份新规时,在场的浙江文武高层就知一点,这固然是远在京城的天子意思,可具体负责执行的却是卢象升。
但卢象升是发起者不假,可具体执行的却是他们。
如果有些事情,不现在挑明去讲的话,真等到事儿做起来了,到时却没有任何办法解决了,那他们势必会受到冲击与影响的。
这可不是他们贪恋权势,实则是他们不能有任何问题,毕竟现阶段的浙江各地,可有不少事宜在推行着,他们离开了现在的位置,那这些事儿谁来做?
“既是致仕官员,那从法理上来讲,他们就是民,而非是别的。”
在道道注视下,卢象升眼神坚毅道:“而何抚台提到的赏赐,提到的牌坊,那正是因为他们曾经为朝为民立有功,所以朝廷才会对此有所表示。”
“这个前后关系是不能颠倒的。”
“不是说他们曾经立下功了,致仕以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倘若是这样的话,那要律法何在?”
“再一个,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的表率,是在职的各级官吏,连他们都要响应新制号召,为什么这些致仕官员就不行了?”
“难道他们的权势,还要比在职官吏大吗?”
卢象升的话讲出,让堂内气氛变了。
‘这个卢建斗,是什么都敢讲出来啊。’
一直在看的蒋臣,听到卢象升讲的这些,别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生出了感慨与唏嘘。
事实上在大明所辖各地治下,的确有那么一批致仕官员,他们的权势就是很大的,这与他们致仕前的职官密不可分,有内阁大臣致仕的,有六部高官致仕的,有诸寺各监致仕的……
而这些还仅限于京城那边。
在南京留守文武班底没有被朱由校废掉以前,南京这套班底也有大批致仕官员,或许他们在职时权柄不大,可这不妨碍他们罗织一个个关系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