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关系网,是门生,是故吏,是姻亲,是友朋……
以他们为核心或重要承载的圈子,他们是致仕了不假,可别的并没有致仕啊,或许不在那个位置,人情会越来越单薄吧,可在一些关键时刻,用他们的老脸去换的话,那是可以换来一二的。
而在大明当前国情下,东南诸省的致仕官员,无疑是最庞大的存在,且这个特殊群体还是以宗族为纽带存在的。
抱团。
无处不在的抱团,这如何能不叫大明变得复杂起来。
“卢某知道,诸位对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存有顾虑,存有担心,其实在赶来浙江之前,卢某也反复想过这些。”
而在蒋臣思绪万千之际,卢象升看着堂内众文武,表情严肃道:“可在想到这些时,卢某就会联想起很多,东南的奴变为何会这样,相比卢某不多说,诸位也都清楚。”
“卢某就提一点,其实有不少奴变,是不应该出现的,而这部分群体,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奴。”
“为了避开朝廷的赋税,他们将名下的土地挂靠在这些免税的群体身上,这其中就包括何抚台提到的致仕群体。”
“站在这些群体的角度,他们是想以此拿出一部分钱粮来,交给这些挂靠群体,剩下的就是他们能养家糊口,甚至是置办家产的钱财。”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出现灾情,本属于他们名下的土地,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低价兼并了,关键是他们还申诉无门。”
邵捷春、何腾蛟他们的表情凝重起来。
在浙江待这么久,对于一些事,他们如何不清楚啊。
卢象升提及的这一项,这部分群体最后的下场,就从大明治下的子民,沦为了这些群体的佃户。
而他们不仅要背负沉重的赋税,还要缴纳租子,这其中敢要漏掉一项,那等待他们的就是无情拷打。
除了这种以外,还有很多形式在大明各地出现。
他们在浙江任职,过去所做的种种,如推动集约型手工制造业,这根本目的不就是想叫他们摆脱魔窟,从而能靠自身劳作养家糊口,而非是浑浑噩噩的活着。
“卢某再说一点。”
看着众人的神态变化,卢象升继续道:“从战时机制明确以来,以内阁为首的中枢有司,就一直在推行各项新政,而这些新政呢,在过去较长时间内,是在各地进行试行,并取得对应成效的。”
“我等就不说别的,就说以新币制全面取缔旧钱法,金银铜三币铸造与流通,是不是就杜绝了一项恶政?”
“是。”
邵捷春听到这,表情复杂道:“掺杂太多私利的火耗,叫太多底层群体背负沉重枷锁,特别是征收田赋,必须要以银子来缴税,用明确的新币缴纳,就无需去熔炼,那样火耗也就没有了。”
“那邵督堂想过没有。”
卢象升顺着话茬说道:“为什么层出不穷的假币,会在大明各地出现呢?”
邵捷春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蒋臣。
他如何会不清楚啊。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状,靠假币牟利是表象,而他们真正想要做的,是动摇大明新币的公信力。
只要新币彻底坏掉了名声,那么大明就要回到过去那种模式了。
“蒋某插一句嘴啊。”
在此等态势下,蒋臣撩撩袍袖道:“在侦缉队侦办的诸多假币案中,就有一部分参与其中的元凶,正是东南诸省各地的致仕官员。”
“而这部分假币案,有些是他们直接策划与指挥的,而有些是他们的亲族或别的关系在做的。”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吧,他们从中谋取不少好处,这也导致新币在东南流通这么多年,不过规模却迟迟没有达到预期成效。”
“根子就出现在这儿!!”
蒋臣话音落下,卢象升语气铿锵道:“造成今下东南动荡,造成大明上下有层出不穷的问题,就是因为特权失去了制约与震慑!!”
“但凡朝廷有行之有效的制度与律法,去对这部分进行制约与打击的话,那么大明就不会是今下这种境遇了。”
“当初卢某金榜题名时,陛下曾对新科进士们讲过一句话,卢某至今都记忆犹新,不要把当官当做是一种买卖交易,想要发财,想要升官,那就干脆别跻身仕途,因为大明最不缺的就是这类腌臜货色!!”
“大明需要一次变革,要用良币驱逐劣币,而非是劣币驱逐良币,如果说是后者的话,那大明国祚迟早是要倾覆掉的!!”
邵捷春、何腾蛟他们听到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其实类似这样的话,他们先前也都听天子讲过,而且也都记在心里了。
他们为什么在过去背负着骂名,还是铆足劲的向前冲,为的不就是能把这些话形成一个事实嘛?
以少府为首的有司,在初期凝聚起一批批群体,在原有时间线上,他们很多都是抗清义士,是为了明祚而奋斗的,为此有很多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朱由校正是因为知晓这点,所以才把他们聚集起来,朱由校想将他们从其所知晓的抗清义士,叫他们变成改革先驱,继而去推动大明从上到下的改革。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人已经腐败堕落了,但更多的却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坚持着自己的理想与信念。
这是朱由校很欣慰的。
“现在,浙江要做一件事,一件能名留青史的大事!”卢象升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眼前众人道。
“卢某知道,这个过程肯定会蹦出层出不穷的风波来,但卢某请诸位认真想一想,我等眼下要做的事,子孙后代若是知晓的话,究竟是夸赞我等,还是会骂我等呢?”
“邪,终究是不能压正的。”
“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就是陛下锻造的一把利剑,而组成这把利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等啊,如果在这个关键时期,我等都选择退缩的话,那陛下会怎样想?社稷该怎样办?所以这件事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沿着陛下指明的路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