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秩序的打破,新秩序的建立,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这不是明确了改革大旗,杀上一些人,定下了规矩,置身于此的群体就能够适应的,相较于物质层面的改变,精神层面的改变无疑是最难的。
广州府。
“来,让一让!”
“客官——”
“都来瞧瞧,南洋新来的香料……”
“诸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热闹喧嚣的商街,叫卖声,讨价声,喝喊声交替不绝,在这些声响下,不时还夹杂有咒骂声。
置身在此等环境下,很难不被沿途种种吸引。
“建斗觉得广州如何?”
一处茶摊上,穿戴天青色儒袍,手持一把竹扇的朱由校,看着坐于身旁的卢象升,脸上露有淡淡笑意道。
“很好。”
卢象升微微低首道:“虽说在中枢主导的维新改制下,两广是惠泽最晚的,可凭借着临海的优势,使一些府州县的发展还是很显著的。”
“当然要说改变最大的,那必是广州府了。”
“在这几日的走动下,广州是有很强活力的,这点不是藩属朝鲜、东倭、藩属琉球等地所能比拟的。”
“呵呵……”
朱由校笑了起来,心底生出唏嘘与感慨。
与先前比起来,卢象升沉稳太多了,眼界打开了,看似他提的是广州一地,实则却是在提广东今后之路。
很显然卢象升听出来了。
而他的回答也很巧妙。
没有以大明本土诸省各府州众县来比较,而是以藩属朝鲜、东倭等地进行对比,以此来隐晦指出两广的现状,一旦中枢能够加大对两广的扶持力度,两广必将在今后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不少群体的眼里,两广一带的发展迟缓,远没有京城,顺天府,北直隶,直隶天津府,直隶松江府,直隶新安府等地成果斐然,但是对一些有远见的人而言,其实不难看出两广在先前积攒了浑厚的根基。
差的就是一个机会。
沿海造船业的蓬勃发展,治下驰道、水利的有序整饬,建设卫戍的筹建,币制改革……这一系列的改革与变动,早已让两广跟先前比起来有着极大变化。
只要抓住了一次机会,势必会迎来腾飞之势的。
“你们听说没有?前两天,御驾所辖队伍中,又出动逮捕了一批人啊。”
“咋没有听说啊,被抓的那批人,是跟海警缉私有牵连的。”
“看这架势,难不成是跟走私有牵扯吗?”
“岂止是有牵扯啊,你们还不知道吧,在南洋起冲突前后,就有人暗中进行成规模的走私了,这其中最令人可恨的,居然有参与火器走私的。”
“你说什么?!火器走私?难不成这是卖给那帮西夷诸国的?”
“真的假的……”
在这处茶摊上,不知是谁起了话题,坐在这里的茶客,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讲到一些事情时,还流露出愤慨的神色。
‘难怪陛下要开启南巡啊。’
听到这些的卢象升,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心里却生出了感慨与唏嘘,从东倭一路乘船渡海,辗转来到广东,每到一地停靠时,卢象升就会命人搜集各类旧报新报,也是在这些报纸之中,卢象升看出来很多门道。
这次持续时间长的南巡,看似是当时国内海外局势动荡,出于安稳与转移矛盾的考虑,才开启的这场南巡,可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啊,这就是一次基于代巡的斩获下,进一步扩大战果的巡视。
一北一南进行的巡视,将大明在过去的改革与发展下,不管是中枢,亦或是地方,所滋生出的一些问题给解决了,还趁此机会进行了成规模的新旧更迭,牵扯到官场及军队,存有问题的群体被分批拿下,换上了具有极强斗志,目标明确的中青代。
这样的事情但凡是换任何一个时期进行,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可偏偏是处在当时那种境遇,是不会出现较大风波的。
也正因为这样,卢象升似猜到了自己的新去向了。
“去走走吧。”
朱由校的声音响起,让卢象升心下一紧,忙撩袍起身跟在朱由校身后,连年的征伐,使卢象升警觉性很高,在这热闹的人群之中,卢象升余光能察觉到一些人,这是御前禁军的便衣精锐,当然还有一些,是卢象升没有察觉到的。
如果什么都叫卢象升察觉到了,那御前的宿卫力量就真成了摆设了。
“离开东倭前,吉王没有埋怨我吧?”
负手前行的朱由校,笑着对卢象升道:“毕竟东倭那烂摊子不小,有建斗在东倭坐镇,这不算什么难事,但是建斗走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朱由校的话,让卢象升有些情绪变化。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场景。
“没有。”
卢象升低首道:“臣在奉旨离开东倭前,吉王更多是在担心,担心自己辜负了圣恩,不能把东倭这摊子给解决好。”
“毕竟正如陛下讲的那样,以德康幕府为首的篡逆叛逆势力,固然被我朝天军镇压铲除。”
“但东倭毕竟是孤悬在海上的,且东倭狭长,难免就使其中激进的群体众多,虽说东倭的种种,不少是承袭神州一脉的,可是他们并未学到其中真正的精髓,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那建斗觉得我朝的路走偏了吗?”
朱由校停下脚步,双眸有神的盯着卢象升。
咯噔~
听到这话的卢象升心下一紧。
大明的路走偏了?
这不可能啊!!
几乎是在同一瞬,这疑惑生出时,紧接着就是否定,是,今下的大明,是跟先前有很大不同,从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等领域皆由天翻地覆的改变,这其中的质疑与碰撞就从来没有停过,这对大明是好是坏,卢象升无法预判,也预判不出来,可是卢象升却知道一点,现在的大明很好。
内忧外患是有,但一切都在中枢掌控之中。
这一切都得益于先前的改革。
要是没有天子发动的改革,大明是怎样的,卢象升是不敢想象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曾经肆虐的建虏之叛,大明是否能将其镇压下来,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不对!!
可想着,卢象升似想到了什么,他的心底出现一道声音,天子想说的,只怕不是涉及改革方面的事。
“大明的确有走偏的路。”
想到这里,卢象升言简意赅道。
“是吗?”
朱由校脸上笑意更盛,看向卢象升道:“那建斗说一说。”
“这其实在很早以前,陛下就已经提及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