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你幸运一点，我被他带到法师塔的时候都已经十八了，性格什么的都已经形成完全了，瑞秋·瑞恩对我的影响远比对你们的要少。”
庄饮年自嘲地笑了笑，“至少我敢说我在教学生这方面和瑞秋·瑞恩大相径庭，不信的话问我学生去。”
“我听说了，”格莉娅流露出一点古怪的笑意，“准确地说是从卡莉斯塔的报告上知道的，她说你‘在学生面前的权威程度还没有在陌生人面前强，事实上是基本没有……’”
奥利维亚绝对是在卡莉斯塔面前对我进行吐槽了吧，要么就是毫不遮掩地在背地里说我坏话了……
格莉娅没有在教育问题上跟庄饮年多做讨论，大概是她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也并不比庄饮年高明吧——格雷格的魔法PTSD至今都还没好，谁要是跟他谈论法术问题，这位骑士能用比刺客还快的速度一瞬间跑到诺若米城另一端去，庄饮年的学生好歹还在魔法的道路上坚持下来了。
“瑞秋·瑞恩的事情就到这里吧，”格莉娅说，“那家伙现在还不知所踪，多说也没有意义。你平时活动的时候稍微留意一下可疑的人，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庄饮年答应了这个无关痛痒的请求，他本来也打算这么做。格莉娅则接着说：“我的事情可谈的也就是这些了，加入梦境联合会之后我虽然也从最底层的梦游者做起，不过我毕竟已经高阶了，很快就办成了几件重要任务，攒够睡眠时间成为了启示旅者——哦，对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语气说：“你既然见过格雷格了，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些年的研究方向了吧？”
“嗯，格雷格是一件非常出色的……作品。”庄饮年点了点头，“不过你怎么想到要制作一个与自己性别不同的复制体呢？”
说到这里，格莉娅有些尴尬：“那个啊……那个其实是意外来着。当时跟人发生了一点小冲突，实验室稍微受了点损伤，培养的隔绝环境被打破，培养样本被污染了。
“本来是打算直接处理样本重来的，结果正好有事需要出门一段时间，就忘记扔掉了，等我回来样本自己就长成了，而且在性别表现上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男性。
“我以为这种突变体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死，所以想着收集一点数据，就打算随便养养，养死了就算了。没想到越长越大，而且死活学不会魔法，不想养了就丢给朋友帮忙带了。”
庄饮年无言了片刻：“……真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啊。”
“咳咳，这不重要。总之，在梦境联合会的帮助下，我在人体炼成领域取得了一点‘小小的’突破——你知道梦境联合会成员如果在现实中死去，可以回传意识到空色天海避免死亡吧？
“在意识回传之后，我们就会用人体炼成为他们制造新的身体，这个过程如果采用传统的人体炼成方法，至少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完成，如今经过我的改良和发展，最多五天就能从头炼制出一个完整的人类躯体，可以做到和样本一模一样，意识与身躯的契合系数也已经无限接近于1。”
庄饮年挑了挑眉：“这么重要的成果你居然没在法师协会发几篇文章？”
“这可是梦境联合会的底牌和重要技术之一，怎么能随便发布出去？”格莉娅反问，“不是缺钱缺认可到一定程度，你会把你的独有法术发布出去？就算这项技术要发布，至少也要等到梦境联合会变成梦境教会之后吧。”
那你就这么告诉我了……该说是我们的交情太强大了呢，还是你们梦境联合会对“潜在盟友”的坦诚程度超乎想象呢……
向庄饮年炫耀了一番她的最新成果之后，格莉娅把头发捋到耳后：“我的事情就这些了，轮到你了庄饮年。”
她翘起二郎腿，饶有兴味地看着对面的“小学弟”，“你这些年的经历肯定比我丰富多了。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夙愿应该已经达成了吧？你已经……回到‘那边’了吧？”
庄饮年没有否认，格莉娅知道他的夙愿是什么，他正准备晋升十环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很容易就能猜到这一点。
“嗯，我已经回去了，几个月前就回去了。”
“我以为你的打算是一旦回去就再也不到这边来了呢。怎么，成神的渴望还是暂时战胜了留在家乡的想法吗？”格莉娅半开玩笑地说。
“唉……我现在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惜人要是倒霉起来真的没点上限啊。”庄饮年苦笑道，“要是没被邪神注视的话，我真就不会再过来了。但不把这个问题解决的话，我就是在家乡也待不安稳啊。”
“你被邪神注视了？！”格莉娅一下窜到了她的座位的背后，并且在很短的时间里给自己套上了好几层心智防护类型的法术。“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已经成为邪神使徒了？”
庄饮年无语凝噎：“……我要是成了邪神的使者，身上还能一点污染都没有？还能这么有条有理地跟你叙旧？虽然我也挺担心的，但你也不至于这么应激吧？”
“行吧……”格莉娅又爬上了她的座位，“是哪位邪神的注视现在搞清楚了吗？”
庄饮年摇摇头：“不，现在还不清楚。”
通常来说，当一位邪神注视了某个人之后，与之相关的知识也会立即涌入被注视者的脑海，大多数人都会在巨量知识的冲刷下丢失理智与自我意志，成为邪神在世间的使者；少数特别倒霉的直接就当场异化了；只有极少数非常幸运的家伙在这个过程中只是受到大量污染，尚能保有自己的理智。
因此，理论上只要通过解析这些被注入的知识，就能推断出对应邪神的真实身份。
但庄饮年并没有被这样“慷慨”地赐予知识，他在被注视的时候得到的只有两样东西：一句话和一个图案。
“一句话和一个图案……？你没能查到出处吗？”格莉娅问。
“我翻遍了所有我找到的与邪神、古神相关的文献，完全没有吻合的内容。”庄饮年摊开双手，“事实上，我已经验证过了，这二者本身不携带或传递任何污染，我怀疑它们甚至可能跟邪神本身无关，但这种注入和注视很明显是邪神才有的特点。”
“往好处想，没准你其实被正神注视了呢？”
“……这也不能算往好了说吧？”庄饮年说，“正神闲着没事注视我这个跟祂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嘛？而且我感受到的污染很明显来自邪神——正神‘启迪’和邪神污染我还是分得清的。”
虽然凡是神明就有污染凡人的能力和特性，但正神与邪神的污染有着很分明的差别。最直观的差别就在于污染越线之后的结果，邪神污染的结果就是最常见的异化，不过异化后的怪物会成为“有信仰”的怪物，在一定程度上会为了自己的神明服务；正神的污染则能把人变成虔诚而空洞的信徒。
被污染时的感受也有很鲜明的不同，正神的污染更像是一种感召，一种启迪，在一些狂信者眼中甚至是一种恩赐，最后会帮助他们达成“升华”；而邪神的污染则纯粹是混乱疯狂对理智的入侵与驱逐，最后无外乎是成为与邪神相般配的怪物。
庄饮年当然不会分不出这两种污染的区别，所以他很确定，注视并污染了自己的是一位邪神。
“如果你不介意知道的话，我可以把那句话和那个图案告诉你。”庄饮年说，“你身为异教高级成员，对信仰方面了解的应该比我多吧？”
格莉娅没怎么由于：“既然你确定那些内容不会导致污染，那就说吧——就算我不知道，我也可以帮你问一问我们的公主殿下。”
“那个图案很简单，上面是一个圆形，下面是一条横线。”
“然后呢？”
“没了，图案就是这样，”庄饮年耸了耸肩，“至于那一句话……原话是‘转过身去，牵起自己的手’，就这些。”
格莉娅狐疑地看着庄饮年：“……真不是你睡过头产生幻觉了？这些东西完全不合常理啊？邪神灌输的不都应该是跟祈祷、祭祀有关的仪式和知识吗？这简约到离谱的图案和不明所以的一句话是什么鬼啊？”
“我就算睡过头产生了幻觉，也不能一夜之间在自己的冥想环境里加入致死量的污染吧？我受到的污染可是实打实存在的。所以我才找不到对应邪神的身份啊，这图案和一句话里根本没留下可供甄别身份的线索。”
格莉娅绞尽脑汁地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刮了半天与这个图案和语句相关的内容，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不行，我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只能等有机会问问公主殿下了。
“既然你被邪神注视了，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为你操办后事吗？”
“……你倒也不用这么着急为我收尸吧？”庄饮年说，“现在的计划嘛，就是成神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偷窥狂然后干掉咯，能永除后患的方法也就只有这个了吧？”
格莉娅沉默了一小会儿：“……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神明可以被杀死，即使是在神战中失败的神明，也不过就是被流放到虚空当中沦为古神、邪神而已。已经成为邪神的神明能否更进一步被消灭……这点没人知道。”
“我当然也清楚啊……”庄饮年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我也没有别的事情能做了，不是吗？如果即使成为了神明也对邪神无能为力的话，那就这样吧，至少我已经尽力了，大不了一辈子待在这边不回去了。”
“……真让人嫉妒啊……”从格莉娅的方向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让庄饮年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你说了什么吗？”
“我说……真的很让人嫉妒啊。”与其说是在回答庄饮年，格莉娅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用了几百年时间才搞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直到加入梦境联合会很久之后才搞清楚自己应该保护什么，你也一开始就清楚……没有迷茫过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
庄饮年沉默了一小会儿：“……我的确没有为‘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这件事感到太多的迷茫，但与其说这是目标，倒不如说是执念。因为有很多选择——至少是潜在的选择才会有迷茫的余地，而对我来说其余的选择都‘毫无价值’，所以我才根本没有迷茫的必要。”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空色天海”的景象真的很美，但如果是在回到地球之前，他绝对不会有闲暇和心情来欣赏这份景色。
庄饮年轻声补充道：“现在想想，或许我也应该适当地绕一点远路，做一些‘无意义’的选择，那些选项背后的风景……或许也值得一看。”
“……或许真是这样吧。”格莉娅不置可否地说，“你要成为神明的话，想好打算在哪、怎么传教了吗？站在梦境联合会的立场上，我不希望你将南、北欧若蓝王国作为主要的传教区域。”
庄饮年明白了格莉娅的言外之意，梦境联合会已经把南、北欧若蓝王国当做主要目标了。所以他们在安宁教会即将迎来的动荡时期才会如此急切地需要盟友——他们还未做好准备，但不能错失这个千百年难得一遇的良机。
“如果我的想法正确无误的话，我应该用不着和现有的任何宗教势力竞争信仰，所以我认为我与梦境联合会不会在这方面存在利益冲突。”
庄饮年没有把话说死，借助其他世界的信仰成神这种事情闻所未闻，虽然理论上好像是可行的，但在实践中会发生什么还不好说，或许到了最后还是要建立宗教也说不定。但至少目前他还没到需要获取信仰的地步，这也是异教能与他建立合作的基础。
虽然庄饮年没明说他的方法是什么，不过格莉娅并不难猜出个大概：“原来如此……有老家的感觉真好啊，不是吗？”
“哈……算是吧。”庄饮年也不太想在格莉娅面前抱怨他为了哄好玩家那帮小祖宗每天要耗费多少心力，说真的有时候他都觉得还不如从地球上那些宗教、邪教那儿抄几个吸引人的理念，学学传销的话术，然后哄骗本地人成立个异教算了。
至少本地人不会经常问候他这个策划的祖宗十八代，也不会跑出去闯祸让庄饮年收拾烂摊子……他们唯一的缺点是容易死。
想到这里，庄饮年在心里叹了口气：“闲话家常就先到这儿吧，你要是想多聊的话，我们可以在现实世界见一面。现在还是来说回合作的问题吧，我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对梦境联合会来说是合适的合作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