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十悄悄缓缓的深吸了口气,将手里的墨锭递给掌柜,转过身,抬脚踩出两步,跨过门槛,迎向骑在马上的那律。
掌柜托着墨锭,犹豫了片刻才跟上武十。
他从十爷身上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却让他的心呼突起来的不安气息。
武十已经迎到了那律马前,恭恭敬敬的拱手欠身,“老爷。”
“嗯,又来看铺子?”那律斜了眼跟在武十后面的掌柜。
“是,昨儿到了一批墨锭,要送到洪爷府上和府衙那边,六哥让我过来看看。”武十陪着一脸笑,抬起头,目光落到那律下巴,不敢再往上。
那律并没有勒马,也没看武十,冷淡的’嗯’了一声,马头已经越过了武十。
“本来六哥要亲自过来看看的,可昨儿……”武十急了,声音高上去。
那律上身微微往后,皱眉斜向武十。
武十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声音骤然下落,“……晚上,西城根下的货栈住进了四五个汉子,像是……”武十的声音再次落低,“羌人,鬼鬼祟祟的。”
“嗯?”那律勒住了马。
“像是羌人,六哥不放心……大约是不放心,我就听掌柜说了这一句,我正好经过,就听到……”武十意识到自己的仓皇,急忙闭上嘴。
那律直起身,斜着武十,片刻,抖动缰绳,接着往前。
武十站在原地,呆看着不紧不慢往前的那律,满腔的仓皇无措。
那律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该怎么办?
马蹄声清脆分明,拐出了长寿街,那律抬起马鞭点了点西边,“去看看。”
紧挨着那律的是那律的侄子元岐,皱眉道:“那位十爷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嗯,我看到了,鬼鬼祟祟!一窝聚敛计数的仓鼠而已,留心点儿就行了。”那律鄙夷道。
他极其厌恶这一窝子’武’,可这窝’武’又极其有用,至少现在,他们都离不开这窝’武’,这份不可或缺更加重了他对这窝’武’的厌恶。
……………………
武十站的笔直,紧紧攥着拳头,抵在砰砰狂跳的心口,用力吸气。
那律一言没发,他起疑心了?不不不!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
那律会过去看吗?他要是不去,那还好,可要是他起了疑心,又过去了,那六哥就危险了!
现在怎么办?九哥怎么说的?
九哥没说!
现在怎么办?
“十爷?十爷!”掌柜看着直直站着、两眼直愣的武十,小心翼翼的拍了下。
武十拔腿就跑,掌柜吓的连连后退。
武十跑的飞快,他得去告诉六哥!他得去救六哥!
……………………
那律抖动缰绳,纵马跑起来。
……………………
武六爷在太平院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出来,刚刚带上院门,就听到了远处的一片马蹄声。
武六爷的心’呼’的跳到嗓子眼,一只手用力攥着院门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马蹄声已经很近了。
元岐冲在最前,马腹擦过武六爷,元岐勒马掉头,回到那律身后。
那律一边下马一边问道:“是羌人?人呢?”
武六爷抬手指向身后的太平院。
那律没等武六爷说话,已经越过他,直奔院门。
武六爷想说话,喉咙却干涩的发不出声音,下意识的看向元岐。
元岐已经跳下马,正斜瞥着武六爷,迎着武六爷的目光,冷着脸,将马鞭点向太平院。
武六爷随着本能连连哈腰,倒退两步,碎步小跑跟上那律。
那律已经推开了院门,伸头进去看了看,缩回身,皱眉看向武六爷。
“一……一早上!”武六爷喉咙紧绷,“就出去了,留……留了一个,说要吃牛肉,刚刚去……”武六爷手指往背后点。
那律’嗯’了一声,抬脚迈过门槛。
武六爷紧跟进去,关上了院门。
……………………
离西城根货栈还有两个拐角,剧烈的、一连串的爆裂声从货栈方向传向四面八方。
武十刹住步,扶着墙,喘着粗气,仰头看着腾起的浓烟,长长吐了一口气,看起来一切顺利,那律应该已经跟着这股浓烟升天了。
武十歇了片刻,快步往前。
转个弯,隐约的刀剑撞击声传进武十的耳朵,武十顿住步,伸着头竖着耳朵听了听,确实是刀剑声!
武十的心提了起来,加快脚步,贴着墙,小心翼翼的往前急奔。
跑了几十步,刀剑声听的更清晰了,急促力沉,打斗的很激烈。
武十紧贴在一处拐角,紧张害怕的浑身绷紧。
怎么会有打斗?出什么事了?怎么办?六哥呢?
六哥肯定没事!
他得赶紧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武十刚要一脚踩出去,零碎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武十急忙贴回拐角。
元岐身上鲜血淋漓,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刀,站立在马镫上,上身贴着马背,不停的回望着,从武十面前冲过去。
又有几个人骑在马上冲过去,接着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和马,一边跑一边打斗。
武十惊恐的看着眼前的情形。
他们的计划里只有爆炸,没有刀剑,更没有打斗,这是谁的人?刘府尹?
打斗的一团之后,几匹空马打着响鼻,溜溜达达的从武十面前跑过去。
武十紧贴在拐角,凝神侧耳听了一会儿,货栈那边只有燃烧的噼噼啪啪声。
武十小心翼翼的拐过去,后背贴着土墙,碎步急促的挪到下一个转弯,伸头看出去。
货栈大门敞开,阔大的院子里横了七八具尸体,太平院火光熊熊。
武十冲进货栈,冲向太平院。
太平院院门敞开,三间上房火焰猎猎,已经蔓延烧到两侧的厢房。
厢房门口,那律头身分离。那律身后,一条浓厚的血渍往厢房延伸,血渍另一头,武六爷一只手死死攥着火信拉手,抵在头侧,张着嘴,大瞪的双眼看向正房。
“十爷!不能进去了,火烧过来了!”
货栈掌柜从后面抱住武十。
“六哥!六哥!”武十眼睛死死盯着武六爷,声音尖利。
“六爷已经……进不去了,十爷,得赶紧救火!你们还站着干嘛?快救火!”
一个伙计跑过来,和掌柜一起将武十拖到安全的地方。
武十盯着六哥,从厢房喷出一股火焰,舔向武六爷,武六爷的帽子烧起来……
“十爷!出事了!十爷!”
掌柜目睹了一场厮杀,又看到了那律和武六爷的死亡,浑身颤抖。
出事了……
武十满腔撕心裂肺的混沌被掌柜一句’出事了’刺破,从六哥身上拽回目光,恐惧和仓皇瞬间堵满胸腔。
出大事了!
得赶紧去告诉九哥!
武十推开掌柜,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