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想与念
广西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似梦似幻的白色烟霭中。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混合绿叶散发出清新的味道,慢慢推出一种闲适的感觉。
“来,小哥,托尼王今天给你理个发。”
院子裏,王胖子拉着张起灵坐下,将闷油瓶脑袋上的瓶盖(帽子)一扯。“呼”的一声将一块阿贵叔家的蓝色塑料雨衣披在他的肩上,又利落地在后脖颈上打了个结。
他举起一把比巴掌还大的铁剪刀,在张起灵的脑袋上比比划划。看起来不像是要给他理发,更像是要给他绞头。
王胖子兴致冲冲,“说吧,想要个什么发型?”
张起灵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晨间的雾缭绕在他周围,衬得像个出尘仙。
“都行。”
王胖子撩起衣袖,“那我可就随性发挥了啊。”
之前在北京住院那么久,张起灵的头发长了不少,碎发有点遮眼睛了。王胖子一直说要带他去理个发,后面事情太多给忘了,今天刚好有空,托尼王决定撸起袖子自己来。
吴邪坐在吊脚楼的楼梯上,打了个呵欠,眉眼困倦地看着他们,懒洋洋道。
“胖子,你不好好剪,我们可不在你这儿办卡啊。”
王胖子一边举着大剪刀忙活,一边随口回道。
“不办卡,我让你知道什么是黑.店。再说了,爷们儿这手艺,搁天桥底下一天得挣个几大百呢。”
吴邪嘁了一声,小声嘀咕道。
“你那是剪太差被人打了,得的赔偿款吧。”
院中,黄色的小土狗一颠一颠迈着小步子,从鸡圈跨越大半个院子,跑到吴邪的脚边。欢快摇着尾巴,憨头憨脑地。
小黄狗长大一些了,瞧起来依旧非常可爱,也不咬人乱叫,十分讨喜。
吴邪伸手摸了摸它,小黄狗的尾巴就摇得更欢了。
理发的王胖子分神打趣道。
“天真,你倒是很讨狗喜欢嘛。”
“也是,基因在这儿嘛。”
这死胖子,又内涵他。
吴邪正打算怼回去,背后的楼梯却传来一道脚步声。
回头,披着头发的小哑巴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眼。拖着明显没睡够的步子,慢慢吞吞地在下楼梯。
小姑娘穿着一件青蓝色荷叶边的上衣,微风一吹,如同婆娑荷叶。衣裳衬得皮肤更白,像莹润通透的白玉,灵气极了。
这衣服还是他在杭州给小哑巴买得,丝绸的,比她之前老跟着闷油瓶穿黑色好多了。藕荷粉,碧山青,栀子黄才是适合小哑巴的颜色,他的眼光没得说。
“困怎么不多睡会儿?”
小哑巴边揉眼睛边摇头,走下来,跟他一起在木楼梯坐着。用揉得通红含泪的杏眸看了眼院中的张起灵和王胖子,软绵绵道。
“你们,起好早。”
她一坐下,小黄狗立即颠颠地跑到她的脚边,开心地朝她“汪汪”了两声。摇着尾巴,快悦地围着她转圈。
看来,这小黄狗看见她醒了,才专门跑过来的。
吴邪瞥了眼吐着小粉舌头的小黄狗,又把目光挪到眼皮开始耷拉的小姑娘身上,她靠着木栏桿,似乎随时会睡过去。
“我们去找了盘马,他不在,刚回来。”
这几天,他们经常到盘马家向他儿子打探消息,但每次都是说盘马还在山裏没回来。要不是阿贵叔和他们说猎人打猎时间长,他真地要怀疑这个盘马是不是在躲他们了。
“嗯......”
靠着木栏桿的小哑巴小声嗯嗯了两声,眼睛已经彻底合上了。
吴邪看她比自己还困,失笑道。
“困就再去睡会儿吧。”
一只脚已经迈进梦中的小哑巴,闭着眼,用含糊不清的困音回道。
“我要和爹,去钓鱼。”
这些天小哑巴经常和村裏的小孩玩,一来二去都混熟了。听说村口的小溪裏的鱼很大,她想吃,昨天就各种撒泼耍赖求闷油瓶带她去钓鱼。
闷油瓶答应了。
吴邪猜,估计是闷油瓶这段时间看《好爸爸育儿手册》小有成就了,所以想带娃亲自实践一下。
“小哥,你稍微低一点。”
院子裏,王胖子理发师换了个位置,站在张起灵的左边。哼着不成曲的调子,继续舞动自己的神奇之手。
张起灵朝这边的小哑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眼眸微抬,看着院外那棵大树。树上有两只小麻雀张着嘴巴在叽叽喳喳地,等着它们妈妈捉虫回家。
清凉的微风徐来,吴邪原本的困意散去不少。扭头见靠栏桿的小哑巴脑袋都要垂到地上去了,于是往她身边坐近一点。
伸手,扶住那颗“昏迷不醒”的小脑袋,轻轻靠到自己的肩上。
“......”
脸颊挨到温和柔软的衣料,鼻间似乎嗅到熟悉的书卷香气,小哑巴立即舒服得蹭了蹭,眉眼弯出餍足的弧度。
吴邪註意到她的小动作,不禁有点好笑,还真把他当枕头睡了?
小黄狗转了几圈,见小哑巴睡了,就安静趴在她的脚边陪着,摇尾巴也变得懒洋起来。
澄如西湖春水的眼眸轻挪开,看着眼前的院子,耳边听着清脆的鸟叫。
内心奇异地放松下来,感受着此刻难得的安闲自在,悠游自得。
真好。
.........
“好了。”
托尼王师傅收了剪刀,揭下张起灵身上的蓝色雨衣,轻轻一抖,被剪下的细碎黑发便被抖落在地。
跟着小哑巴打盹的吴邪被这一声惊醒,睁开眼,王胖子已经把一面镜子递给张起灵,眉眼得意道。
“怎么样小哥,咱这技术。”
张起灵站起身,接过镜子,眼眸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胖子其实没有大动他的发型,就是把长长的头发修剪,将那双淡漠如水的黑眸完全露出来,整体说不上有太大变化。
但当那道清漠无双的身影站在院子裏,云间熹微的晨光落下来,洒在他的身上。那一剎那的感觉非常难得,恰似九天之上的神误入凡间。眉眼间,是永恒的清寂与平静,淡然地註视着这个人间。
“嗯。”
这位年轻的神明说。
随后,张起灵放下镜子,朝这边走来。
他从熹微的晨光中走来,穿过朦胧的雾气,缓缓走进这个人间。
寂黑的眼眸微垂,落到吴邪的肩膀上,那裏熟睡着一个和他有五六分相似的小姑娘。
“吴邪。”
那道淡然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吴邪应了一声。
“啊。”
王胖子扫好地上剪下来的头发,也走过来。
三个大男人就站在楼梯口,目光齐齐註视着吴邪肩上还在熟睡的小姑娘。
睡梦中的小哑巴似乎感受到“万众瞩目”,柳眉微蹙了蹙,但依旧没醒。
“.......”
王胖子双手抱怀,噗嗤一乐。
“这丫头有这么困吗,昨晚上偷牛去了?”
张起灵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小哑巴身上。
贪睡,他需要干预吗?
吴邪默默侧眸,看着肩膀上的那颗小脑袋。
一双狡黠的狗狗眼忽然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
几秒钟后,熟睡中的小哑巴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凶猛的鹅叫声。
“嘎,嘎,嘎——”
“嘎!!!”
0.000001秒后,那双圆圆的杏眸猛地睁开,眸中满是恐惧和惊骇。几乎是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往院裏冲。
“鹅,鹅在哪?!”
“啊——”
她如同一只被踩尾巴的耗子,一会儿想往石桌上跳,一会儿想蹿房檐上去,恨不得生出八条腿逃命,忙活得不可开交。
这时,背后却传来几道爽朗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小哑巴疑惑地转身。
王胖子手撑着木栏桿,笑着整个人都在抽,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我的小哑巴诶,你这个耗子胆是随了谁啊。”
“几声鹅叫给你吓成这样,不拦着你怕不是要爬屋顶上蹲着了,瞧你那一通忙活的哈哈哈哈哈——”
吴邪扬了扬手裏的手机,鹅叫声仍在继续“嘎——嘎——嘎——”
吴小狗努力憋着笑意,但颤抖的肩膀骗不了人。
“伊伊,你不是说你不怕鹅了吗?”
小哑巴前天在村子玩,无意招惹上一家的大白鹅。她就是从那经过,结果大白鹅张开双翅,“嘎嘎嘎——”地就追着她跑。
她哪裏见过这阵仗,好不容易逃走了吧。隔天这大白鹅楞是在小道上对她进行了伏击,小腿结结实实地被鹅啄了一口。
小哑巴嚎着满村子逃窜,最后还是张起灵出现,那只大白鹅才不敢继续追,转身就“嘎嘎嘎”地跑了,她这才得救。
自从这件事后,小哑巴算是怕了这农村三霸之首了,要是张起灵他们不在身边。远远见着鹅了,她就得绕着走。
现在,看见吴邪拿着手机,小哑巴哪能不明白,这是专门吓唬她呢。
小姑娘登时眼珠子溜圆,气得头发都快炸起来了。
“吴邪,骗我!”
说起来,她被鹅追的时候,吴邪和王胖子还在旁边笑她,甚至想用手机想录下来。但是因为笑得太厉害,拿不稳手机,所以才作罢。
王胖子笑够了,只是气还没喘匀,脸都还是红的呢。
“小哑巴,我们这是锻炼你的应急反应能力啊。”
吴邪收了手机,站起来,附和道。
“对啊,伊伊,我们这是在锻炼你。”
这两人端得一本正经,一时还真让人看不出来他们内裏其实就是想恶作剧的“叛逆青年。”
小哑巴才不信呢,气得一跺脚。
“哼,骗人!”
她看向两人前面的张起灵。
他虽然没笑,只是看着,但小哑巴的委屈劲儿还是上来了。
“爹,你都,不帮我。”
说完,小姑娘就不高兴地转身跑出院子。
太讨厌了太讨厌了,就欺负她一个人啊啊啊啊啊——
见小哑巴泪奔跑出院子,王胖子就“哦豁”了一声,抄着不知道哪学来的奇怪口音。
“玩脱咯。”
他转身,面对张起灵,指着吴邪开始甩锅。
“小哥,他弄哭你闺女了,揍他丫的。”
吴邪一把拍开他的手。
“行了吧你。”
“她没哭,刚才是装得。”
照他对小哑巴的了解,她刚才就是习惯性装哭。看着吧,一会儿就得出来。
回神时,察觉到张起灵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吴邪立即抱紧自己,莫名有些怂。
“小哥,你不会真要揍我吧?”
张起灵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错开视线。
“没有。”
看来,还是吴邪更了解她。
小哑巴估计真生气了,直到阿贵叔起床给他们弄早饭的时候,她都还没回来。
王胖子有点纳闷了。
“咱要不要去找找啊,这丫头不能真气得跑回杭州了吧?”
吴邪淡定地朝他摆摆手,在阿贵叔端上早饭的时候,清了下喉咙“咳咳”,然后朝院子外面喊了声。
“吃早饭啦——”
不出三秒,一个披散头发,好似梅超风的小姑娘“咚咚咚”地从院门跑进来,然后“咚”的一声在桌边坐好。
嫩白的小脸虽然还有些许生气的痕迹,但已经迅速拿起筷子,对着早饭眼冒金光。
哼,等她吃饱饭再接着生气。
小哑巴三两下就解决完了自己的一大碗菜粥,还没饱。
张起灵适时地将自己的那碗推到她的面前。
小哑巴又立马无缝衔接吃上第二碗,顺带附赠给亲爹一个“爹,还是你好”的感动眼神。
王胖子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将手搭上吴邪的肩膀。
“神了啊天真,你怎么知道这丫头在院门口躲着的?”
吴邪淡定地摆手,示意这都是小场面。
“无他,唯太了解尔。”
一道清风吹过,太阳又躲回云中。白雾依旧在村中飘荡散步,东家瞧瞧,西家看看。
在这凉快的天气中,几人吃完早饭。左右无事(盘马没回来,铁块在昨天王胖子买回来的硫.酸作用下依旧不为所动。)
正好张起灵答应小哑巴要带她去钓鱼,索性大家就一块儿出去耍耍。
临出门时,小哑巴又不见了。
“诶,小哑巴呢,不是吵着让小哥带她钓鱼嘛,又跑哪儿去了?”
王胖子扛着鱼竿,在院裏左右张望,长长的鱼竿也跟着左右摆动。
后面的吴邪推了他一把,嫌弃道。
“你就不能註意点,后面还有人呢。”
“她呀,早就偷偷摸摸溜了,肯定在去小溪的路上等着埋伏我们呢。”
说着,朝一旁拿鱼竿,拎起竹篓的张起灵喊了声。
“小哥,走吧。”
于是,三人出了院子,往村口的那条小溪走去。
吴邪果真了解小哑巴,拐出村道后,他们很快就遇到蹲在草丛裏要埋伏他们的小哑巴。
王胖子走在前面,最先看见她。
吹了个口哨,慢慢退回吴邪和张起灵的中间,下巴一扬,指着几十米外的一个草丛。
“看,小草寇在那儿呢。”
吴邪和张起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草丛裏露出的一小点衣角。
其实小哑巴藏得不错的,寻常人肯定发现不了。但是,谁让这三位都是人精呢。
吴邪一看,嘴角的笑意又起来了。
王胖子就问,“怎么着,咱仨过去吓她一跳?”
吴邪:“还是别了,你最好装作被她吓到了,不然后面几天你都别想消停。”
还是让这丫头把这“一吓之仇”报回来吧。
王胖子一乐,“行,当陪咱闺女玩吧,胖爷保管戏足。”
两人又看向张起灵,新上岗的好爸爸也没有反对,“嗯”了一声。
短暂的会议结束后,三人默契地分开,自然的继续往前走。不时看下路边的花花草草,偶尔聊上两句,气氛如常。
待三人走到那个草丛时,埋伏已久的小哑巴“砰”的一声跳出来!
往他们身上洒了一把什么东西,然后龇牙咧嘴,两只手扒着眼睛做鬼脸。
“叻!”
王胖子率先一个仙女转圈,然后西子捧心“啊啊啊啊~”叫开了,最后非常柔弱地摔在一旁的张起灵身上。
“啊~好吓人~小哥保护我~”
语气无比做作,同时把脑袋往张起灵怀裏一靠,好似林妹妹上身。
张起灵垂下眼眸,看着怀中的胖黛玉,薄唇抿平。
“........”
吴邪小跳着躲闪撒过来的东西,小狗灵活地左蹦右跳,双手夸张地捧着自己的脸。好似疯了的可云,又好似名画《吶喊》,状如灵魂出窍。
“啊——”
就是叫声毫无灵魂,完全听不出惊恐,气不够了,还停下来缓缓,接着续上。
“啊......啊——啊——”
再看小哑巴。
小姑娘站在原地,鬼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某邪某胖的演技大比拼。
“.......”
她是单纯,不是傻。
再说了,你们装被吓到了,也装像一点好不好?!
三分钟后,小哑巴看着还没演完的两人,默默转移视线,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微抿了抿唇,然后,后退了一步。
小哑巴:“”
(爹,你在干嘛?)
见她投来不解的眼神,张起灵沈默着,又后退了一步。
小哑巴更懵了,直接满头小问号。
“???”
张起灵也似乎有些不解,冷黑色的眸子裏闪过一丝迷茫。
怎么还不高兴?
他被吓到的不明显吗?
感知到他内心想法的小哑巴,“......”
原来他后退,是在装被自己吓到了。
“啊——啊——啊——”
吴邪保持着尖叫的样子,慢慢走到小哑巴的面前,故意又把嘴巴张大了,声音放得更大。
“啊!——”
小哑巴却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哼,又逗她玩。
见状,吴邪就收了声音,好笑道。
“怎么了,不是被你吓到了嘛?”
小哑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骗人。”
他们才没有被自己吓到,就是在逗她玩。
王胖子收了林黛玉的架势,低头,开始扯小哑巴刚扔到他们身上的苍耳,就是路边一种很常见的菊科植物。一粒一粒的,像小刺球。
他刚走在前面,被撒了一身。
“我说小哑巴,你上那儿弄得这么多粘人球,胖叔快成刺猬了嘿。”
他把取下来的苍耳,一粒一粒地粘到张起灵的身上。
目睹他行为的张起灵:“.......”
吴邪一边扯身上的苍耳,一边追上生气往前冲的小哑巴。
余光瞥见她撅起来的嘴,声音放轻,哄道。
“好了,我们不是看你躲在草丛裏,才配合你的嘛。”
“又生气了?”
他靠近了点,清澈的狗狗眼眨了眨,颇有些少年气的调皮。
小哑巴用肩膀撞开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只露个后脑勺给他看。
就是逗她好玩。
吴邪转到她的面前,学着小哑巴之前的样子做了个鬼脸,“叻。”
小哑巴转头看左边,他就跟着转到左边。
“别气了行不行,我给你道歉。”
小哑巴又转头看右边。
吴小狗早有预料,抢先一步转到右边,修长的手指迅速从路边折了一枝蓝色的小野花。
手腕一转,变魔术般地举到小哑巴的面前。
“送给你。”
小哑巴眼睛蓦地亮了一瞬,又快速压下情绪。
她才没那么容易被哄好呢。
吴邪察觉到她的心思,唇角忍俊不禁。
纯澈黑亮的眼眸眨了眨,像宝石一样闪烁发光,明亮有神。
忽地,那枝拿花的手一转,再看,手裏空空如也。
小哑巴懵了,抓住他的手左翻右看。花呢?花呢?
手心手背都没有,她只能疑惑地看向吴邪。
“花?”
吴邪扬起一抹笑,清俊帅气的脸庞少年感十足。抬手,从小哑巴的头上将那枝小蓝花取下来,递到她的面前。
“不生气了吧?”
其实就是小时候玩过的小把戏,不过小哑巴没见过,觉得新奇。
她圆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显出一股子单纯的呆萌。
“怎么,做到的?”
吴小狗眉梢一扬,“你不生气了,我就告诉你。”
小哑巴连连点头,“不生,告诉。”
吴小狗看着急切的小姑娘,眸子微挑,促狭道。
“真不生气了?”
小哑巴头点得更快了,“不生不生。”
吴小狗嘴角的笑容就扩大了,眉眼得意,神采飞扬。
“其实很简单,就像这样......”
他放慢速度,趁小哑巴全神贯註的时候,突然把一粒苍耳对准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一弹。
“der~”
小哑巴的鼻子被砸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呆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某只恶作剧得逞的吴小狗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还扭头故意笑她。
“你说好不生气了啊哈哈哈哈——”
反应过来被耍,小哑巴又气炸了,头顶都在喷火。
“吴邪——”
小姑娘边吼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去。
“啊啊啊啊啊——”
身后的村道上,王胖子一边扯身上的苍耳,一边摇头和张起灵感嘆。
“小哥,你看天真像不像读书时候喜欢欺负女孩的那种男生,贱嗖嗖的。丫属黄瓜,欠拍!”
话落,没听到回覆。
王胖子一转头,对上张起灵寂黑的眼睛,然后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我忘了,你应该没读过书。”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带又将一把苍耳糊到他身上。
张起灵:“.......”
王胖子也没顾得,继续自言自语。
“不是我说小哥,以后咱闺女要是长大了,可不能交这样的男朋友。”
“诶不是,小哥,你等等我啊小哥。”
“小哥。”
“........”
宁夏
穿过一大片植被茂密的山地,自隧洞口,六辆越野车疾速飞驶而出。排列有序,犹如平原上的一条绿色蛟龙,穿越风沙,车轮滚滚,溅起无数尘土。
窗外的风景一下明亮起来,霎时,看不到尽头的广阔平原映入眼帘。
蓝的天,白的云,黄的沙,绿的草,只这四种简单的颜色,便把这整座平原描绘完毕。壮丽无比,震撼人心。
“少爷,那边就是西夏王陵了吧?”
一辆越野车内,把着方向盘的药道颇为兴奋。
药不然侧首,从车窗探出视线。
远处神秘的西夏王陵显出一角,在蓝天下透着威严与肃穆。
“东方金字塔。”
他忽而笑了下,回身坐正,语调漫不经心。
不愧为帝王陵园,当真恢弘。
“少爷,咱们这次真地能找到传说中的那个地方吗?”
“自然。”
眼见西夏王陵,药不然对此行的目的地更有把握。眼眸中,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
“传说西夏有一城,名曰黑水城。”
“1226年,北方‘蒙古汗国’的成吉思汗率领大军征伐西夏,首先攻克黑水城,并由此南下,直取西夏国都中兴府,次年西夏灭亡。元朝建立后,黑水城继续沿用。”
“后来,黑水城被俄国军人科兹洛夫以科考名义,带着全副武装的军队先后进行了三次考察。裏面的文物,文献皆被掠夺,没来得及带走的,就实施破坏。”
而他们此行要去的地方,正和这黑水城有关。
“1926年,科兹洛夫对黑水城进行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考察。具体情况不详。”
这裏说得是现在已知的资料,接下来,说说民间流传科兹洛夫三下黑水的情况。(剧情需要编造,请勿当真。)
“相传,科兹洛夫最后一次进黑水城挖掘时,曾在一座佛塔下挖到一条金龙。金龙莲花宝座大小,沈睡于佛塔之下,口含一珠,色泽黑亮。”
“佛塔倒,而金龙醒,腾于空中,浑身散发金光,将口中黑珠吐于人后,随消失不见。”
“后来,科兹洛夫就匆匆结束第三次挖掘,离开了宁夏。”
“时隔半月后,科兹洛夫再次返回,将之前所得到的部分文物埋于黑水城旁边的一处地下。自此离开,再没踏入中国。”
听到这裏,药道就纳闷道。
“少爷,这是真的吗?”
“什么金龙,什么珠,听起来跟电视剧似的。”
药不然不甚在意地笑了下。
“金龙当然是假的,估计是当时的土尔扈特人为了保护黑水城不再被破坏,编造出来的。”
“不过,科兹洛夫三次挖掘黑水后,确实再次返回宁夏,埋了东西。”
而那裏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一次,药不然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得知了“埋物之地”的大概位置,背着他爷爷药来,特地带队而来。
只要这次的事成了,保管能重振他药家的风采。也能让他爷爷药来知道,他有资格当好药家的领头人。
“但是,少爷....”
开车的小伙子药道,也是之前跟着药不然去过墨脱的。
他是药家老爷子药来从旁支裏拨出来的一个人,专门用来跟着孙子药不然当跟班帮手的。和药不然的亲戚关系,远到忽略不计了。
虽然脑子不太聪明,但是胜在听话,药不然使唤起来也习惯了。
说话间,药道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上的小姑娘,压低声音道。
“少爷,咱们真地要带着她去吗?”
上次杀双头猞猁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姑娘是个魔女啊。也不知道少爷为什么非要带着她。
药不然倒是一派轻松模样,看了眼后座的江月,她闭着眼正在休息。
清凌冷色,如同一把收在鞘裏的利刃,虽锋芒未显,但没人敢忽视。
他转头,对药道说。
“你小瞧她?”
“信不信,到时候下去了,你死得比她快?”
药道摇头如拨浪鼓,怯怯道。
“少爷,你就别吓我了。”
药不然又笑了一下,倒是没说话了。
当初在墨脱的时候,要不是他反应快,怕是早就成这小姑娘的刀下亡魂了。
车子驶入平原,居然颠簸起来,整个车身都跟着摇摇晃晃。
后座,江月睁开眼,杏眸微抬起眼帘,一点一点露出锐利的光。
看了眼窗外的景色,车子已驶过大半平原,又要往山裏去了。
“还有多久?”
她转头,看向前面的人,嗓音冷凉。
“醒了?”
药不然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双桃花眼霎时绽开芳菲四月的春光,自有一种恣意张扬的味道。
“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江月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离开青海不久,她就遇到了药不然。在得知药不然此行的目的地后,她便加入了这支临时组织起来的队伍。
黑水城,“埋物之地。”
金龙有没有她不知道,不过,那颗金龙口中的黑水珠,就在她的背包裏。
“诶,江月。”
一抬眼,药不然扯出一副嬉皮笑脸,分明是俊逸出色的长相,但就是让江月看着想打他。
“我说,你这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难道,你是内向不成?”
“还是.....”
药不然忽然从副驾驶探回身来,朝她一挑眉。
“你是看见本少爷的帅气风姿,自卑了?”
“咳。”
开车的药道突然咳了一声,惹得药不然一记怒视,拍了他一把。
“干什么,你有意见?”
药道忙表忠心,“没有少爷,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
药不然这才放过他,扭头回来,朝江月一挑眉毛。
“怎么样,是不是帅得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江月表情无语:“......”
她真的很想给黑瞎子打个电话,问问眼前的这个神经病,究竟是不是他的徒弟?厚脸皮加自恋,简直如出一撤。
没等到江月的回覆,药不然也不尴尬,自顾自坐回位置。
桃花眼敛了笑意,眸底隐隐闪烁着几许思索和算计。
“到时候下去了,江月,你可得保护我啊。”
江月侧眸,看着窗外。
“我只取自己要的东西。”
药不然勾唇一笑,倒也没在意她的“凉薄”,一拍座椅,声音提高。
“药道病除,开快点。”
驾驶座的药道,一点头,朗声回道。
“好的少爷。”
没在意前面的两人,江月看着窗外。
蓝天与黄土衔接,两种单纯的颜色组合起来的美景,既简单又畅阔。
希望,此行能顺利解开她的疑惑。
“哧——”
两个小时后,六辆越野车停在一个山坡上。再往前几百米,就是滚滚的黄河流水,奔腾不息。
背后是一片巍峨壮观,峰峦迭嶂的山脉。海拔大概在两千至三千米,层层高山间,缭绕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多了几分神秘。
这就是,贺兰山。
江月下车时,几辆越野车上的人都在卸装备。看样子,是准备先在这裏扎营。
药不然下车,身材挺拔,颇有几分领头人的稳重和气势。
“大家今晚先在这裏扎营休息,养精蓄锐。”
“明天,全部给我打起精神!”
“是!”
这支队伍一共十六个人,加上江月,十七个。
此刻,伙计们正井然有序从越野车的后备箱裏搬出各种设备,安营搭帐,来来往往,十分忙碌。
江月没有加入他们的打算,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河岸。
“传说,黑水城位于黄河与贺兰山夹带之间。头枕青山,足踏玉带,端的就是一块风水宝地。”
药不然也跟过来,站在她身边,说了这一番话。
江月看了他一眼。
确实,他说得不错,这块地的位置极好,靠山带水,尽收日月精华。
葬在这裏的墓,如有后人,必定是兴旺发达,纳福纳财,富贵无比。
药不然侧过身,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勾出一抹笑,语气调侃。
“明天就要下墓了,生死难料。”
“要是有什么交代的话,赶紧和家裏人说。”
他上下扫量江月,揶揄道。
“不过,你要是身世坎坷,没有亲人的话。”
“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倒是可以勉强收你做我药家弟子。”
说完,他见江月的脸色越来越不对,赶紧随口诌了一句“药道找我”,就脚下抹油溜了。
江月觉得,和黑瞎子待过一段时间后,她的忍耐力增强了不少。
比起黑瞎子的没脸没皮,药不然这点的厚颜无耻都不算什么,她懒得和他计较。
顾自走到黄河边,看着滚滚的黄河流水,浊流宛转,惊涛澎湃。像苍凉大地上的一首雄歌,回响着生命的活力。
(家人....)
她忽然想起墨脱的雪山,那座喇嘛庙裏的雕像......
(他,算是自己的亲人吗?)
江月从背包裏摸出手机,是离开墨脱时,一个解家伙计拿给她的。
她不要人跟着,但总得让人知道她在哪裏。有个手机,也方便他们能知道她的位置。
按开通讯录,裏面只有一个电话,是解雨臣。
江月踌躇片刻,按下通话键。
“餵,江月?”
电话很快接起来,解雨臣温润的声音便传过来。
“嗯。”
江月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幸好,解雨臣知道她的个性,便开始问起她这几天的事。
“我听说黑瞎子说,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江月如实回答。
“嗯。”
电话那一头,解雨臣又问道。
“你现在在哪裏?”
“宁夏。”
江月的回答很简略,解雨臣问一句,她就答一句。
明明是她和解雨臣打电话,最后,却变成解雨臣一个人在说话了。
“怎么突然和我打电话,是出了什么事吗?”
江月突然和他打电话,是解雨臣没想到的,毕竟之前都是解虎在和他汇报江月的情况。偶尔,她才会接过电话说上一两句。
小姑娘性子冷,话少,倒是难得见她主动一次。
“........”
对于这句问话,江月却不知道怎么回。
默了半晌,只能如实回道。
“有人让我...和家人打个电话。”
话落,电话那头的解雨臣却没等到她的后半句话。
宽大明亮的落地窗前,一道穿粉色衬衫的身影,背对而立。
窗外的连绵细雨,尽数洒在院裏的一棵大树枝头,青翠欲滴。
那张线条分明的俊美脸庞,面如冠玉,轮廓精致隽逸。漂亮的桃花眼微扬了下眉,思索着小姑娘这句话的意思。
片刻,他笑了一下,很轻,恰似风吹铃铛的轻响。
“和家人打电话报平安吗?”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