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坦白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头顶青蓝的薄云裏还藏着几颗细碎的星子和浅淡的月光。
风一吹,月华隐去,东边由白转红,霞光万道。
吴邪背着张起灵跌跌撞撞从山间的石缝裏走出来。脸色惨白如鬼,左脸上还有两道带血的擦伤,嘴唇干涸,神情恍惚。
背上的张起灵早已昏迷过去,垂着脑袋,脸色甚差。
他将张起灵放在一块山岩上,摸出口袋的信号弹,朝天上发射。“砰——”的一声后,天空上陡然绽开一束红色的光烟。
做完一切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软倒在地上。两颗眼珠缓慢而疲累地看向他们刚出来的那个石缝。
在金乌穿过云雾,投下数道光芒洒在山间的岩石,映出细碎的金灿时,石缝裏慢慢走出两个跌跌跄跄的熟悉身影。
两个样貌相同的小姑娘架着重伤昏迷的王胖子,微弯着腰,用瘦弱的肩膀支撑起他和彼此,缓缓走出来,脚下的杂草被踩得很深。
她们的身上尽是殷红的血,衣裳破烂,伤口皮开肉绽,看起来是打了一场惨烈的硬仗。
在看见她们的那一刻,吴邪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那两张苍白的小脸亦是,带着九死一生的庆幸和轻松。
还好,大家都出来了......
.......
之后,湖边营地的人看见信号弹迅速进山,对几人展开救援。
吴二白在听说这裏的事后,昨夜就来了。
他带来的人不少,在山中接到吴邪几人后,当即便把几人送往长沙的医院进行治疗,裘德考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黑瞎子和解雨臣也跟着一起回了长沙。
受伤的几人中,以张起灵和王胖子的伤最严重。
他们在湖底待得时间最久,又是冲在前头的主力军,两个人的伤口都得缝针,目前还在住院。
其次就是小哑巴和江月,两人最后留下来断后,身上的伤亦是只多不少。但因为身体特殊,只让医生将外伤进行处理包扎,其他的,还得靠她们自己慢慢恢覆。
吴邪的伤比之几人要轻些,处理过伤口,休息了一天后,他便闲不住地去找吴二白了。
长沙,吴三省家。
解雨臣指着根据吴邪口述画出来的图,说道。
“按照你说的,你下水后,就在湖底看见了张家古楼。可惜没能进去,而是进入虹吸,最后从山体裏逃了出来。”
吴邪点头。
当时他从张家古楼的铃铛阵出来,看见王胖子用鱼传递的线索,才进入虹吸到达岩洞。
谁又能想到,湖底的洞穴最后竟然是从山中的一个石缝出来的,着实神奇。
吴邪:“而且,袭击我们的那些玉佣和西王母宫的有些相似,但也不太一样,质地像是琥珀之类的东西。”
窗边,吴二白顾自站立,凝望着窗外的风景,语气稍沈。
“你们说得那个东西,应该就叫做密洛陀。”
据吴二白所说,他也是听吴邪的爷爷说过,猜测这是张家古楼的一种防御装置,包括水下的铃铛阵,都是用来保护张家古楼的机关。
“你们之前的路径一定是错的,不然,小哥作为张家人,在裏面待了好几天,不可能找不到入口。”
吴邪点头,若有所思。
“这张家古楼裏,到底有什么?”
“张家古楼,入殓张家族人。”
话落,吴邪循声看去,发现这话是黑瞎子说的,有些惊异道。
“你知道?”
黑瞎子摇头,“江月说的。”
这话,是江月之前说的。
吴邪忽然想起来,他们逃出岩洞,还是江月指出一个正确的方向。
当时他猜到闷油瓶身上的纹身就是地图,可以依照地图出去。但时间太短没法确定到底是哪个位置。
是江月突然开口,“穿过前面,拐左,能出去。”
闷油瓶忘记了以前的事,找不到出路。那江月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她也是张家人?
吴邪:“如果说,铃铛阵和密洛陀都是防御机制。那么它们要保护的,一定是真正的张家古楼。”
“只不过,这古楼不在水裏,而我们逃出来的地方又是深山。想必,这古楼的主体一定还在山裏。”
综合谈话和得到的消息,吴邪分析出来这些结果。他想问吴二白张家古楼的真正入口,却根本套不出来任何话。
后退一步,吴邪便问起吊脚楼的照片。
“二叔,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吊脚楼裏的照片到底是什么?”
吴三省收了扇子,在书桌后坐下,抿了一口茶,神色淡淡。
“什么吊脚楼?”
吴邪才不信他不知道呢。
“您就别装了,您能花钱雇黑眼镜引开小花,又能从裘德考的手裏把我救下来。这就说明,我们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踪迹,您都了如指掌。”
“而我们这一路调查过来,发现最重要的线索就断在吊脚楼。”
他的语气越来越笃定。
“塌肩膀守护吊脚楼那么多年,要烧照片早就烧了。”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你。”
话落,吴二白语气平淡道。
“你说的照片我没见过。”
这话就是否认了,吴邪虽然知道吊脚楼有九成的可能是吴二白派人烧的。现在,却直觉觉得,他真地没有见过那些照片。
他想起张起灵之前说的那句话,“照片被拿走了。”
现在想来,会不会有可能是照片没被烧,或者是在烧之前就被拿走了呢?
从吴三省的家出来,吴邪心中仍有一肚子疑问。
“先去医院吗?江月他们还在医院裏。”
车上,解雨臣问道。
“好。”
吴邪这才点头,暂时把杂乱的思绪赶出脑袋。
........
医院
干凈明亮的病房,窗帘是静谧的淡蓝色。
窗臺上,摆放着一盆小绿植,长势很喜人。绿叶的清香,驱散了些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房内摆放着两张病床,左边躺着张起灵,右边躺着上半身缠满绷带的王胖子。
“谢谢小江月啊,这么久没见,越来越贴心了啊。”
王胖子喝了一口江月递过来的水,调侃的话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如果忽略他满脑袋的纱布的话,说不定还能身残志坚地走上舞臺,为大家带来一段单口相声。
江月没搭理他的连篇话,转身,拿起水果刀飞快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另一张病床上的张起灵。
“.......”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面前这张清凌稚嫩的脸庞,和他很像,气质亦是如出一辙。
目光下移,落在她缠了白纱布的手腕,幽邃的黑眸多停留了一瞬。
见江月又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看样子是要给王胖子。他微启薄唇,开口。
“别削了。”
在江月掀起眼皮,疑惑看去时,张起灵把自己手中那个削好的苹果,顺手递给旁边的王胖子。
王胖子接过去,立即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吭哧吭哧啃了两口,含糊不清道。
“托小哥的福,咱也吃上闺女削得苹果了,比蜂蜜甜!”
张起灵淡淡转眸,天蓝色竖条纹的病号服衬得他的脸色很白,如同素雪清洁的白瓷。因为伤重,露出少许脆弱的柔和。
那双墨色的眼瞳,颜色变得很深,清寒而寂。
他问:“手怎么样。”
江月明白他的意思,将手中的水果刀放下,将裹着纱布的手腕递给他看。
细细的手腕裹了数层纱布也依旧纤瘦,张起灵两根手指微抬,轻托着她的手臂,将衣裳的袖管挑上去几分,才发现纱布不止缠了手腕,而是整条胳膊。
厚厚的白纱布,一圈一圈,缠满了胳膊。虽然看不见伤口,但足见这道伤口是有多长多严重,怕不是直接划开了她的整条胳膊,肉绽见骨。
见此,他乌眉拧起。
“.......”
江月察觉到他略微变沈的情绪,有些无措,语气稍显苍白。
“不疼。”
话落,隔壁床的王胖子便忿忿道。
“哪能不疼啊,你看看你那手,都快裹成半个木乃伊了。”
“那些天杀的绿石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白骨精转世,妈的指甲尖得快赶上九阴白骨爪了,直接给你手都割穿了吧?”
王胖子说完,江月敏感地觉得张起灵的情绪又沈了几分,莫名地,不禁让人多了几分紧张。
她嘴唇微嚅,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保持沈默。
要是黑瞎子在这裏,准得马上凑过来看,墨镜能直接怼人脸上。
“稀奇稀奇真稀奇,你个桀骜不驯的小野猫也有不敢说话的时候了?”
沈默着,病房裏变得很安静,只能隐隐听见外面走廊传来的说话声。
躺在病床上的王胖子,看着不说话的两人,忽而“啧”了一声。
“父女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得。”
“小哥,快别吓她了,一会儿你闺女该哭了。”
张起灵余光扫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两根修长的手指托着江月的手腕放下,搭在床沿上。
江月小心瞟了他一眼,默默想把手抽回来。
刚一动,那两根手指微微蜷曲,阻止了她的偷跑举动。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张起灵,就听王胖子说。
“诶,就这样。小江月多挨你爹待一会儿,伤能好快点儿。”
原来,是让自己搭着手,好让伤口快点恢覆吗?
思及,江月悄悄抬起眼帘,看着那张冷白的脸庞,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像小小的月牙。
“........”
王胖子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心道这两父女还真有意思,关心彼此又都不摆在明面上。
思及,他双手做枕,枕在脑后,靠在床头,好心情地吹了个口哨。
张起灵的目光在病房裏扫了一圈,没看到往日裏那个调皮的身影,问。
“她呢?”
是问小哑巴哪儿去了。
江月下意识看向门口的方向。
张起灵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病房的门没合拢,半个巴掌宽的门缝裏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眸。正悄悄地往裏看,透露着一股子可怜巴巴的心虚。
见人看过来,那双小眼睛飞快往旁边一躲。
“.......”
王胖子也瞧见了,嘴角一扯,笑出了声,调侃道。
“小螃蟹探头,先露眼。”
张起灵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人不愿意进来,轻声说了一句。
“过来。”
在门口磨磨蹭蹭的小哑巴,始终没有勇气迈进病房,还是江月出去把她拉进来。
小哑巴进病房后,怯怯看了张起灵一眼。和那双清邃的黑眸对视后,又赶紧把眼睛垂下来,愧疚地看着地板。
之后,像寻求安全感一般,默默挪着小步子,往江月的背后躲。
江月侧眸,看了眼完全躲到自己身后的小哑巴,脸色平常。
(出息。)
片刻,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正在抠手的小哑巴露出来。
被暴露的小哑巴低着眉,怨念地朝江月看了一眼,又挪着小步子,往旁边的王胖子病床边靠去,胖胖......
王胖子看着慢腾腾挪过来的小哑巴,噗嗤一乐,朝她招手。
“来,小哑巴过来,胖胖保护你,绝对不让你爹打你。”
小哑巴立即眼泪汪汪地看向他,胖胖,你真好。
挨过去站到病床边后,她小声地感动道。
“谢谢妈.......”
王胖子立即皱眉,白胖的脸一耸。
“说了不许再喊妈了,我可不保护你了啊。”
“站过去点,不许挨着本胖的床。”
小哑巴瘪了嘴,委屈巴巴地被赶到两张病床的中间,最后离张起灵更近了。
王胖子看着恨不得缩到地裏的小哑巴,心裏憋不住笑,面上还是装作凶横的样子道。
“让你不听话,这下让小哥好好教训你。”
张起灵看着那颗马上就要给他磕头的小脑袋,默了片刻,才道。
“怎么回事。”
是在问之前的那个“小哑巴。”
垂着脑袋的小哑巴用力摇摇头,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她发现自己偶尔会失去意识,忘记自己做了什么。一直到有天晚上,她发现自己睡着后,突然坐在镜子面前,手上还有血,才发现不对劲。
那时候,她只是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曾想到她的身体裏,居然真地还有一个人。
上次跟着吴邪来长沙,那个人更是明目张胆地出来了,还霸占她的身体,把她暂时“关”了起来。
而那个人,居然还想杀了张起灵和吴邪?!
说到此处,她将头埋得更低,愧疚地低声道。
“对不..起....”
她踱着小步子慢慢移到张起灵的病床边,全程低着脑袋不敢看他,小心怯怯的。
站定好,默默伸出自己的一双小爪子,摊在人面前。
“你打..我吧....”
说着,又把两只嫩白的小爪子递近一点。
她做错事了,应该被打。
张起灵瞥了眼空中的两只小爪子,又轻轻挪开视线。
目光微抬,落在小哑巴裹着纱布的脖子上。她的耳侧有道深深的血痕,一直延伸向下到脖子,被纱布裹住。
最深的伤口应该在脖子上。
薄唇微启,他道:“过来。”
小哑巴往他身边走近几步,双腿抵着病床的床沿,将手往上抬了抬,方便他打。
张起灵抬起手,掠过她两只等打的小爪子,往上,来到她裹着纱布的脖侧。
指尖微微一动,小哑巴便“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呜呜大哭起来。
“爹,不要打我的脸,我肿成猪头会很丑的,吴邪会笑我的呜呜呜——”
“你打我手吧,我以后不偷吃零食了,一定好好听话哇啊啊啊啊啊——”
张起灵的手僵在半空,眸中,难得浮现一抹迷茫。
王胖子也张大了嘴巴,这傻孩子,她爹什么时候说要打她了?
江月默默退了两步,给小哑巴让出了发挥的空间,不让她的眼泪鼻涕落在自己身上。
稍显冷色的杏眸裏,快速闪过一抹嫌弃。
(没出息。)
跪在地上的小哑巴,没听到张起灵的声音,只以为他再也不想理自己了。
杏眸红得更加厉害,眼泪像断弦的珍珠,啪嗒啪嗒掉,砸在地板上,成了绽放的泪花。
“爹,我错了,你别不要我呜呜呜呜——”
“你别..不要我....”
她跪在地上只有一小团,低着脑袋一直掉眼泪。
江月微蹙了蹙眉,不禁上前一步。右手像是想去扶她,余光去看病床上的张起灵,见他没说话,又将手收了回来。
粉白色的唇微张,欲言又止。
“......”
王胖子起先还算平静,在看见小哑巴开始“咚咚”磕头时,忍不住坐起来。
“小哑巴快别哭了,你爹没生气,他吓你呢,快起来快起来。”
“好家伙,你这是上赶着在医院给我们过年来了,这会儿可没有压岁钱给你啊。”
他又看向旁边的张起灵。
“小哥你快让她起来吧。”
“不然一会儿医生护士来了,得以为我们虐待孩子家暴了,咱们从医院直接进警局了嘿。”
张起灵敛下眼眉,看向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还边磕边哭的小哑巴。
“爹,你别不要我,我错了.......”
寂黑色的眸子裏,难得浮现出一丝无奈。
“先起来。”
他好像从没说过怪她,要打她。
话一出口,江月便立即出手,堪堪在下一次小哑巴的额头要落在地上时,捂住,往上一抬,同时把人拉起来。
杏眸微瞇,变得更加嫌弃。
(没出息的哭包。)
这时,吴邪三人一推开门,正好看见病房裏的“训子大戏。”
小哑巴站在张起灵的病床边,额头红肿,两颗红通通的杏眸仍止不住地掉眼泪,缩成个小蜗牛一样,抽抽噎噎道。
“爹,我错了.....”
吴邪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大。
“伊伊?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黑瞎子慢一步进来,没看清状况,嘴上还在调侃。
“哟,都醒了,两小黑白无常也醒了?”
之前,张起灵和王胖子昏迷的时候,小哑巴和江月的状况也不好,本来是安排她们两个在隔壁病房休息的。
结果有天晚上护士查房,没看见她们两个,就到处找。
一推开张起灵王胖子这间病房......
幽暗的灯光下,病床上的两人都在昏睡着。再一回神,左边张起灵的床头两边,赫然贴墻站着两个黑色的人影。
黑暗中,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眼白突出,骇人无比。
护士当时的尖叫立即响彻了整层楼,“啊——”
据后来赶到的吴邪说,当时护士以为遇上黑白无常来勾人了呢,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而事实上,是同样伤重昏迷的小哑巴和江月再次出现“木偶状态”,所以大半夜醒来,凭着直觉来到张起灵的病房,一人拉着张起灵的一只手,找他充电。
王胖子后来也调侃说:“小哥跟一能源插头似的,一手牵了一个小充电宝。”
也幸好,小哑巴和江月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不然查房护士才是真地要疯了。
此刻,两位小充电宝一个忙着哭,一个抽空转头,瞪了黑瞎子一眼,又转了回去。
黑瞎子这才看清病房裏的情况,当即“嗬”了一声。
墨镜的视线看向病床上的张起灵,调侃道。
“我说哑巴,你这小闺女是犯什么天条了,让你揍成这样?”
话落,解雨臣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少掺和人家的家事。”
黑瞎子了然点头,然后,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
吴邪三两步走到两张病床中间,微低身,问还在抽泣的小哑巴。
“这是怎么了?”
小哑巴抬起湿漉漉的杏眸看他,小声喊了他一句“吴邪.....”
随后又低下头,不吭声了,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地掉。
吴邪还从没见过她这样,以往小哑巴每次犯错调皮,每次说是要哭了,眼泪也都是包着眼眶裏,泪汪汪。从没哭得这么伤心厉害过。
他看着心裏有点难受,眉头微皱。抬手,摸了下她的脑袋。
“别哭了。”
他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张起灵,大概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小哥,这件事也不能怪伊伊,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你别说她了。”
小哑巴的身体裏多了个人,还是个对他们都有敌意的人,这是大家都没想到的事情。
张起灵瞟了他一眼。
从头至尾,自己好像就说了两句话。
王胖子解释道:“小哥没说她,小哑巴自己把自己吓着了,瞧那一通哭得,跟发大雨似的。”
说着,又对小哑巴道。
“行了啊小哑巴别哭了,你爹没怪你也没想打你。”
“天真,你带她出去洗洗脸吧,看她哭得。”
他朝吴邪使了个眼色,示意先带小哑巴出去待会儿,吴邪会意,转身想带小哑巴出去。
“走,伊伊,出去洗个脸。”
小哑巴却不动,泪眼朦胧地望着张起灵,似乎他不说话,她就不敢离开。
吴邪了然,又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掠过其中几道,准确地看向那个瘪着嘴,还在哭的小哑巴。
那双大大的杏眸裏满是紧张和愧疚,怯怯看着他,生怕他因为这件事不要她了。
片刻,他开口,声音清越似弦。
“不怪你。”
他似乎从来没说过是她的错。
见此,王胖子莫名跟着松了一口气。
“诶哟可算没事了,刚刚小哥不说话的样子,别说小哑巴了,我看了都害怕。”
黑瞎子拍了两下手,嘴角挂着不正经的笑容,走过来。
“好了好了,皆大欢喜。”
“现在,就是你们的合家欢happy
ending。”
“用不用我给你们拍张全家福啊?”
“........”
整个病房鸦雀无声,只有江月瞥了他一眼,眼神无语。
黑瞎子也不尴尬,两手一拍,又退回自己的位置。
“行,没人相信瞎子的拍照水平,ok。”
吴邪看了眼身旁的小哑巴,眼睛都哭肿了。
张起灵说完话后,她才慢慢收了眼泪,只是还巴巴望着他。
吴邪心道,这父女俩可算好了。要是闷油瓶真要打孩子,在场谁能拦得住?到时候怕只有让胖子把闷油瓶抱住,他带着小哑巴快跑。
“走吧伊伊,出去洗下脸。”
其实病房裏就有卫生间,但吴邪主要是带小哑巴出去,等病房裏的气氛缓和一下。
这次,小哑巴才一步三回头跟着吴邪往门口走,可怜兮兮的小眼神一直落在张起灵身上。
快出门的时候,虎孩子又不知道抽什么疯,问。
“爹,你还把我扔垃圾桶吗?”
你不生气了,不能遗弃孩子,把我扔垃圾桶吧?
话一出,张起灵还没反应。
王胖子和黑瞎子率先笑出声,笑声是毫不掩饰地放肆。
“噗——哑巴你平时都拿什么吓孩子啊?”
“小哑巴你放心,你是小哥夹喇嘛的时候送的,不会把你扔回垃圾桶的哈哈哈哈。”
吴邪也笑,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你这脑瓜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解雨臣亦是忍俊不禁,连带江月都露出点笑意。
小哑巴也不在乎别人笑她,执着地看着张起灵。好半晌,楞是等到那一句“不会”后,才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吴邪出了门。
刚出门,小脑袋又伸进来说了一句。
“你也不能,娶后妈。”
说完,才真地跟着吴邪走了。
黑瞎子脸都笑疼了,走到张起灵的病床边,上下扫了眼他。
吹了个口哨,揶揄道。
“看不出来啊哑巴,老木逢春啊。”
张起灵:“.......”
一旁的江月倒是听了进去,转过头,柳眉蹙起,疑惑道。
“你要娶媳妇?”
王胖子在旁边幸灾乐祸。
“啧啧,才应付完小女儿,还有个大女儿在这儿呢啧啧啧。”
“小哥,你这家庭矛盾,一重一重的啊。”
张起灵没回这话,侧眸,看向病床边的江月。
“我有话和你说。”
江月轻点了下头。
从湖底逃出来后,她就把之前从“埋物之地”找到的东西,拿给了张起灵。那是一块很好的麒麟竭,对于他现在的身体有一定帮助。
但是,她知道因着这块麒麟竭,张起灵一定也想起了些事情。
虽然,有些事情她并不想让张起灵记起来。但是,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走吧。”
见两人有话要说,解雨臣率先转身,准备出去。
“诶诶诶,你们出去了。我呢,我是个病人,我怎么回避啊?”
刚走出一步,身后的王胖子就嚷起来。
“他们父女俩说话,我不能趴天花板上去吧?”
闻言,正往外走的解雨臣和黑瞎子对视一眼,转身,走回来,直接把王胖子架起来。
“诶诶诶,我是病人,病人。”
“还有没有对我的一点尊重了?”
“护士,护士!有人虐待病号,护士!”
“砰——”
王胖子的惨叫声逐渐远了,门被关上,病房裏就安静下来了。
房间裏,只剩下张起灵和江月。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直沈默了很久。
其实,江月隐约知道他要和自己说什么。
良久,张起灵终于开口,嗓音很轻很淡,就像指间握不住的风。
“放下吧。”
江月轻轻摇头。
“我放不下。”
张起灵侧眸,只看见她和自己相似的侧脸,清冷的颜色。
“你不用承担这些。”
那些事情,不该是她的责任。
江月转过头来,註视着他。
清凌晶莹的杏眸裏,比之张起灵的淡然,多了一分执着。
“我承担的,是我们三个人的记忆。”
“我知道你忘记过往的迷茫和痛苦,我也知道你走遍山水的艰辛和漫长,我更知道你始终一人的难行与责任沈重......”
“知道这些事情后,我不想放下,也不能放下。”
说到最后,她笑了下。弧度很浅,就像夜空的小月牙,皎洁又美好。
“我们的路很长,张起灵,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
话落,张起灵只是静静看着她。
漆黑的眸子裏,倒映出的脸庞和他十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
........
病房外
头顶的白炽灯投下明亮的光,走廊的休息长椅上挤坐着三个男人,左右一黑一白,中间夹了个缠着绷带的王胖子,正在怀疑人生。
胖脸裹着白色的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嘴巴,透露出生无可恋的味道。
“我实在是想不通了。”
“当今社会,对待病人就是这种态度了吗?”
他举起同样缠着绷带的手臂,激动道。
“你信不信,我要给残疾人救助协会打电话,投诉你们两个?!”
可惜,他的话直接被两人无视了,解雨臣对黑瞎子问道。
“你说,张起灵和江月到底说什么呢,这么久还不出来?”
黑瞎子摇摇头,“不知道。”
“总不会也让江小月跪下磕头吧。”
“人前训子变成关门家暴,哑巴张不会这么暴力吧。”
他啧啧两下,感嘆道。
“不过,哑巴张这当爹了就是不一样,都知道上心教孩子了。”
“还是孔子他老人家说得好,子曰......”
话未说完,就被王胖子打断了,他用缠满绑带的手搭在人肩膀上,表情痛苦道。
“你让孔子等等,先听老子曰一下。”
“老子憋不住了,快送老子去趟厕所,不然一会儿该变孙子了我。”
“哒——”
病房门忽然打开,江月从裏面走出来,朝黑瞎子偏了下头,指着后面的病房。
“他找你。”
黑瞎子有点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
“找,找我?”
见江月点头,他才一脸莫名其妙地站起来,迈着散漫的步子走了进去。
身后,王胖子悄悄凑到解雨臣身边,吐槽道。
“我怎么觉得像小学生犯错了请家长,一个一个进去呢。”
解雨臣不置可否。
“那你猜猜,下一个是不是你?”
王胖子按下他的手,一本正经道。
“诶~阿花,现在你是小江月的代理家长,一会儿肯定请你啊。”
解雨臣额角的青筋抽了抽。
“别叫我阿花。”
......
“什么?!”
病房内,黑瞎子的音量拔高。
“你让我帮你管那只小野猫?!”
反观病床上的张起灵,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惊的模样,好像让黑瞎子如此激动的人不是他。
黑瞎子在病房裏来回踱步,还是没能想通。
蓦地,停下脚步,看着张起灵,难以置信道。
“不是,哑巴张你怎么想的,你怎么会让我帮你看着江月?”
“你看她的那副样子,每次见面都恨不得杀了我,我怎么管她?”
“再说了,你才是她的爹。”
张起灵看着窗外的天,阴沈阴沈地,像快要下雨了。起了风,吹得窗口的那棵树摇摇晃晃,飘了几片叶子进来。
他开口,像是沾染了阴天的味道,有些沈。
“我不懂怎么教她。”
这个孩子继承了他的记忆,承担了他的痛苦,他却不知道怎么教她去面对这个世界。
对于痛苦,张起灵是看惯之后的淡漠,而黑瞎子是经历之后的云淡风轻。
或许,他比自己更适合教导江月。
..........
天缓缓阴下来了,连云的脚步也变得沈缓,似乎也感受到某种不平静,压抑得厉害。
“伊伊,其实.....”
“你没有失忆对吧?”
话落,吴邪便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哑巴,她的眼尾还泛着微红,看得出哭过的痕迹。
她站在走廊的窗户边,静静看着外面的阴天。风卷起地上的枯叶,飘上了天空,颤颤巍巍地在空中舞动。
对于吴邪这个问题,她其实并不奇怪。和他一路走来,她早就知道吴邪有多聪明。
见她不说话,吴邪缓缓开口,叙说着他这些天观察到的疑点。
“在吊脚楼,塌肩膀出现抢走铁盒。我们都跑出去追人,但你却比我们慢一步赶来。”
“平时,只有小哥有什么事,你都是最着急地。可是那次,你却落在我和胖子后面,这不对劲。”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还有,我们去找盘马老爹那天,你没在。晚上回来的时候,鞋子上却沾了泥。”
“我记得那天阿贵叔说山上下了雨,所以,你那天应该是背着我们,进山去找过盘马老爹。”
听到此处,小哑巴不由一楞,而后又恢覆了,她没想到吴邪竟然观察到了这点。
可吴邪的话还没结束,他继续道。
“到山裏的羊角湖时,你想下水帮小哥。一般来说,小哥不让你做什么事情,你都很听他的话。”
“可是那次你却坚持一定要下水。后来,因为溺水才放弃。”
“伊伊,那时候,你是知道湖下有考察队的东西,才想跟下去的吧。”
“你不想小哥找到那些东西,所以想跟下去,把那些东西藏起来或者是毁掉,对吗?”
说到这裏,吴邪停下来,看着小哑巴。
她脸上没有表情,柳眉微微蹙起,侧面看很像是清凌的江月,也很像清寂的张起灵。
他挪开视线,同她一起看着窗外阴沈的天空。
“其实,我之前就发现了不对劲,但却没把这些事情连在一起想过。”
“今天和我二叔聊天,是他派人烧了吊脚楼,可他却说没见过吊脚楼的那些照片。”
“我又想到之前小哥说的,‘照片不是被烧了,’而是被拿走了。所以我就在想,照片有没有可能在被烧之前就被人拿走了呢。”
“我二叔的人没看见照片,为了万无一失,所以才烧得吊脚楼。”
加上湖底那个“小哑巴”说的话,她说是小哑巴不想让他们查这些事情,所以她才扮成黑影去杀盘马,抢铁块。
那个“小哑巴”的假话固然多,但这句貌似是真话。
这样一来,好像所有的事情就都连得上了。
最后,吴邪看向她,不解道。
“伊伊,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去查当年考察队的事情呢?”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那张清俏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杏眸凝望着窗外的天,少了一份平常的懵懂,多了一分吴邪看不懂的情绪。
默了片刻,小哑巴才开口。
“西王母宫后,我确实失忆过一段时间。”
“但最近,我开始慢慢想起一些事情。”
或者说,是身体裏那个“小哑巴”的出现,刺激下,她才开始想起了一些事情。
话落,吴邪却没等到她的后一句,想来是小哑巴不愿意提及她想起了什么。
他也没多问,只是重覆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去查考察队的事情?”
他停了一瞬,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