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长沙鬼话
半小时后,吴邪带着小哑巴踏上回程。
临走时,解雨臣终于松了口。
“好。”
“吴邪,那等你准备好了,过来找我。”
吴邪把昏迷的小哑巴抱上车安置好,闻言,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解雨臣紧盯着他,看得出,刚刚吵架的气还未消,那双桃花眼裏还有火气。
他还是不讚成吴邪进古楼找人,但他选择帮助吴邪。
吴邪没说话,朝他点了下头。
“......”
解雨臣目送着他上车,掉头,车子慢慢驶远。
如京城雨墨色的眉尖蹙起,薄唇紧抿,夹杂着淡淡的担忧与愁绪。
黑瞎子走到他身边,看着那辆灰色的车子开上大道,双手抱怀。
“你还真让他一个人莽撞的去闯古楼啊?”
解雨臣微嘆了一口气,语气似有无奈。
“那还能怎么办,难道我真把他绑这不成?”
黑瞎子啧了一声。
“看不出来啊,你们这竹马竹马之间倒是挺情比金坚啊。”
解雨臣刚压下去的火又上来了。
侧过身,看着素来不算正经的黑瞎子。
“不会用词语可以不用,回头有时间了,把你缺的几年义务教育都补上。”
黑瞎子又笑了一下,故意凑近问道。
“学费你出?”
见解雨臣的火当真要烧起来了,黑瞎子赶紧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瞎子可不是灭火器,一会儿你气炸了,我只能走远一点。”
解雨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片刻,情绪稳定下来,问道。
“江月进古楼出事,你不管?”
他对于张起灵和王胖子没那么熟,接触最多的就是江月了。在魔鬼城时,失忆的小姑娘就一直跟着他们,杀野鸡脖子,蹚机关,进西王母宫......
再到从西王母宫出来,江月也是解雨臣一直在看着,关照着。不论她去墨脱,青海,还是宁夏......
对于江月,解雨臣一方面觉得她和小时候的自己有些像,所以对她一直是照顾看护的态度。
一方面,江月虽然嘴上没表达过,但其实也把解雨臣看做了重要的人。会学着打电话给他报平安,也会把好不容易得来的麒麟竭拿给他。
所以,当听到巴乃出事时,解雨臣也在担心那个孤傲倔强的小姑娘。
黑瞎子一耸肩膀,像是故意装糊涂。
“哑巴张都摆不平的机关,你觉得,我有那么大的本事?”
这意思,是不打算蹚这趟浑水了?
解雨臣顷刻皱眉,正欲开口,又听见身旁的人用他独有的懒调语气,来了一个大反转。
“不过.....”
“看在那只小野猫走之前,说不定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的份上,瞎子怎么也得把她带出来。”
“再好好教育她,小孩子不能随手乱扔东西。”
.........
从四姑娘山往机场开的这一路,很安静。
窗外的景色飞快划过,那些来时感嘆的美景,吴邪无心再去看。
思绪很乱,可他必须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结合当前情况,做出一个可行的决定。
张起灵,王胖子,江月全都出事了,都等着他去救,他不能乱。
“呼——”
降下驾驶座的车窗,一剎那,大片大片的冷风灌进来,使他终于停下脑子裏的胡思乱想。
这一路上,吴邪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就要偏过头,去看副驾驶上的小哑巴。
她仍旧昏迷着,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没进入古楼的小哑巴尚且如此,更何况古楼裏的张起灵他们。
去机场的路,吴邪开了一个多小时,中途起码偏头去看了副驾驶三十多次。
他现在急需在熟悉的人身上找到一种“安心”,和支撑他面对接下来一切的“勇气。”
幸好,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哑巴。
在身旁陡然没了熟悉的王胖子张起灵他们的情况下,一路跟着他们走来的小哑巴,无疑成了他的一剂“强心针。”
吴邪不停地告诉自己得振作起来,要是他崩溃了的话,小哑巴会更加害怕无措。
“吴邪,我们要去哪儿啊......”
快到机场的时候,小哑巴醒过来一次,声音听得出虚弱,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想和吴邪多说几句话。
吴邪双手把着方向盘,偏过头看她,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一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裏不舒服?”
小哑巴浑身都提不起力气,疼痛就像是一张大网在慢慢收紧,一点一点蚕食她的身体。
这就是她和张起灵,江月之间的联系。
如果他们遇到危险或受伤,小哑巴就会有感应。他们所经受的一部分痛感,也会传到她的身上。
小哑巴用手撑着座椅,慢慢坐直,整个过程中,疼痛使她一直紧皱着眉头。
“我感觉到张起灵和江月都受了伤,情况不太好。”
话落,她停了一刻,觉得奇怪。
为什么她感觉到张起灵的状况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让他在慢慢被削弱?
吴邪霎时抠紧了方向盘,薄唇紧抿。
“......”
小哑巴想多感知一点张起灵他们的状况,皱眉冥想了好久,却再也没有任何反馈,只能感觉到他们境况并不好。
一番下来,她的额头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发白。
“伊伊,你先好好休息,我会想办法的。”
吴邪看她脸色很差,开车之际,偏过头来看她,语气有些焦急。
“好。”
小哑巴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也听话的准备闭上眼休息。
察觉到吴邪高度紧绷的状态,她偏过头,清澈如水的眸子裏,倒映出那张强撑镇静的脸。
她想了想,轻声道。
“吴邪,其实我现在很害怕。”
“我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过,或许是因为同感张起灵和江月的缘故。
吴邪根本不敢去看她,双手死死抠紧方向盘,强烈的情绪带着手开始颤抖。
他吸了下鼻子,压下酸涩,却从眼眶掉下了泪水。
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抖道。
“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大意漏了一个密码,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小哑巴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吴邪,我没有怪你。”
“其实我想说,谢谢你现在能和我一起去找张起灵他们。”
“如果是我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的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闻言,吴邪转头去看副驾驶上的人。
小哑巴轻轻扬起嘴角,眉眼微弯,小苍兰似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纯凈,真挚。
“.......”
吴邪看着,也笑了下,那一抹浮躁和紧张终于慢慢消散了。
“我们一定会顺利救出小哥他们的。”
“好。”
之后,吴邪的情绪逐渐稳定,冷静思考开始回笼,慢慢梳理起当下的情况。
小花说得没错,他现在带小哑巴去巴乃根本没用,进去能救出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巴乃的那支队伍有张起灵,王胖子,江月,高手林立。如果他们都被困在其中,要想救人出来,他至少要凑出一批和他们相当的人来。
这种人,短时间内,是找不到的。
而这次行动,因为有了霍老太的参与就显得更为覆杂起来。如果霍仙姑出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说不定不仅不会有人帮助,甚至还会有人阻挠,因为这涉及到霍家的利益冲突在。
所以,解雨臣是打算先压着的。他骨子裏带着解家人谨慎的个性,做事永远理性。
可吴邪,或许是骨子裏天生的吴家五爷的义气和豁达在流淌,使他下定决心,豁出去了也要去救人。
“今天晚上到长沙,需要几个兄弟去广西。”
最终,吴邪拨通了潘子的电话。
他其实不想再去打扰如今归隐的潘子,但他没有办法了,也无法再等了。
电话那头,潘子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好,我来机场接你。”
吴邪带着小哑巴上飞机的时候,她又开始有昏迷的迹象了。
落地长沙后,她陷入一种沈睡状态,应该是张起灵他们的情况又严重了。
出机场时,吴邪只能用自己的衣服盖住她的脑袋,用半抱着的姿势把人带出来。
饶是如此,还是引起几个机场工作人员的註意,估计以为他是什么“拐卖少女”之类的犯罪分子,还查了一下他的航班信息。
吴邪只能解释小哑巴是自己妹妹,生病了不舒服,才把那些人打发走了。
“小三爷。”
一出机场,吴邪就看见潘子站在街边。
他霎时呆了,几乎没认出潘子来。
当年的那个兵痞竟然有了白头发,一眼看去,无比的刺眼,就像老了好几岁似的。
吴邪一时楞在原地,还是潘子主动走过来叫他。
“小三爷,气色不错。”
他笑得有些勉强,话落,註意到吴邪半抱半扶着的小哑巴。
“小哑巴这是怎么了?”
吴邪大概说了一下情况。
潘子接过两人的行李放进车的后备箱。这似乎不是他原来的那辆车,应该是二手的,比原来的差得多。
车子颤抖地开出机场,吴邪问道。
“原来的车呢?”
潘子说:“卖了,这车是问我朋友借的。”
“原来那车是三爷给我的,三爷没回来,铺子裏的活都给下面的人抢挂光了。下面的土耗子来要债,我给卖了还了点债。”
“总不能,让那帮小人说三爷的坏话。”
吴邪哑然,他忽然发现三叔的铺子出事之后,他真的一点没管。
之前潘子说回长沙看着三叔的盘口,遇到了难事,也没和他开口.....
一时之间,吴邪说不出来自己什么心情。
他蹙紧眉头,敛下眼眸,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小哑巴。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见她长而浓密的眼睫,如同两只气息微弱的小蝴蝶,趴在眼睛上,飞不起来。
他伸手揽住她瘦弱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脱下来的外套把人裹紧。
整个过程中,沈默不语。
“......”
潘子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见吴邪紧揽着怀裏的小哑巴,不由关心地多问了几句。
“小哑巴这种状况,要不要我找个嘴紧的医生来看看?”
吴邪拒绝了,小哑巴身体特殊,不可能让寻常的医生给她检查身体。要是查出来小哑巴没有心跳,说不定医生还直接给宣布“家属节哀”了。
又聊了几句关于小哑巴的事情,吴邪将话扯回正题,问道。
“三叔的铺子现在怎么样了,你能摆平吗?找几个能干的伙计?”
“铺子?”
潘子直接骂了一句臟话。
“他妈的哪裏还有什么铺子,全都烂了。那群鸟人,平时三爷怎么对他们,现在他们是怎么回报的?”
“只有几个地方的盘口,还有点良心。等下我约他们几个出来吃饭,看他们肯不肯帮忙。”
吴邪没料到情况会这么糟糕,颇有些吃惊道。
“怎么会这样?”
潘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人心这东西,一旦烂了就真他妈的恶心,没法看。”
半个小时后,潘子带着两人回到他现住在长沙的地方。郊区的一幢农民房,是他租的房子。
走进去,真地可以用家徒四壁几个字来形容了。
除了基本的家具外,再没什么东西了。
“来,小三爷,把小哑巴放这儿吧。”
潘子大步跨过塞满盒饭的垃圾桶,在一张仅够一个成年男人翻身的床上理了理,又把枕头垫高了些,帮着吴邪把小哑巴放到床上。
小哑巴昏迷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吴邪扯过一旁迭得整齐的被子给她盖上,一扭头,就看到柜子上摆着吴三省的灵位。
“三叔到底怎么样了还不知道,你搞这个,太不吉利了吧?”
“正是因为不知道,先把功夫做足了,万一三爷在那边吃不上饭怎么办?”
说着,潘子递给他几瓶啤酒。
吴邪接过来,猛给自己灌了一瓶。想开第二瓶的时候,余光看见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哑巴,又把手收了回去。
潘子看见他的举动笑了一下,喝了一瓶啤酒后,也放下了。
“小三爷,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以前可以说一不二,现在是求人办事,你得兜着点。”
“等下那些人讲话,可能没那么好听。”
吴邪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如今吴三省的盘口乱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一时间,怕是什么牛鬼蛇神都钻出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无论什么情况,只要能码到人就好。
“潘子,你放心。”
晚上七点左右,天色慢慢暗下来,郊区没有路灯,黑得更快。
吴邪走下臺阶,看着天边的几抹残霞。
潘子正在擦车,或许是想叫人看不出那是一辆二手的,好把一会儿进场的“士气”挣出来。
不一会儿,他把车擦得发亮了,走过来说。
“小三爷,一会儿的饭局我们俩去。小哑巴就在家裏,我让隔壁的朋友帮忙看着点。”
吴邪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说这些干什么。”
潘子朝他一摆手,端着水盆就跃过农民房的矮围墻,跳到隔壁的房子去找人了。
等到他和人打完招呼回来,两人就开着那辆颤抖的车出去了。
......
在他们出去后,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小哑巴就醒了。
睁开眼,看见陌生的房间,除去桌椅外,好像只剩下她躺着的床,空的很。
床边有一个破收音机,不知道能不能用。床头的衣架挂着一件衣裳,非常笔挺干凈,一看就是精心伺候过的。
小哑巴认出那是潘子的衣服,看来,他们已经到长沙的潘子家了。
屋裏没看见人,她只找到吴邪留给自己的纸条,说他们去找人谈事了,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吱嘎——”
那扇看上去有年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材较胖的女人,穿得干凈朴实,手裏端着一碗面条。
看见小哑巴醒了,女人笑得热情和善,忙招呼道。
“小姑娘你醒了,快来快来,吃点面。”
见小哑巴看自己的眼神带着谨慎,女人将面条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笑着解释道。
“哦,我是潘子的邻居,就住在隔壁。他们出去办事了,托我看着你一点。”
女人十分热情,说着,直接坐到床边来摸小哑巴的额头。
“怎么了,是哪裏不舒服吗,感冒了?”
小哑巴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偏头躲过了,有些无措道。
“我好了,谢谢。”
见她有些抗拒,女人也不再继续,又招呼她起来吃面。
小哑巴掀开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手脚上的电子镣铐都没了,应该是吴邪取下来了。
坐到桌边,上面摆着一碗清汤面,飘着碧绿的葱花,闻得到鸡汤的香气。
可是感受到明显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小哑巴没胃口,一想到张起灵他们还在危险中,自己心裏也不好过。
垂下脑袋,眨巴眨巴眼,如两把小羽扇的睫毛轻颤,一颗豆大的晶莹泪珠滴进面汤裏。
“.......”
“哎哟,莫子哭了小姑娘,你莫哭哒。”
女人看她哭了,急出了一口长沙话,手忙脚乱地到处找纸巾给她擦眼泪。
屋外,吴邪下车,刚迈上臺阶,就听见屋裏传来一道不安的呜咽,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要吴邪......”
刚把车门关上的潘子,就见前面的吴邪三步并做两步爬上臺阶,瘦削的背影带着明显的急色和紧张。
“砰——”
那扇稍旧的门被他一把推开。
“伊伊你怎么了,我回来了。”
吴邪紧张去看屋裏的情况,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正着急地要拿纸巾,再看那个坐在板凳上的小姑娘,梨花白的小脸上满是无措和害怕。
亮晶晶的泪珠一颗颗争先流出眼眶,杏眸红肿,如同一株正受风雨侵袭的梨花苞。
一霎时,吴邪自己的心也仿佛跟着被猛刺了一刀。
“伊伊。”
他大步朝她走过去。
小哑巴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走来。
眸光中,晶莹闪烁。夹杂着很多情绪,信赖,委屈,不安,害怕......
“吴邪.....”
她喊了他一声,顷刻间,又泪如雨下。
吴邪一走过去,小哑巴就抱住了他。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泪水很快打湿他身上的外套,又有直接要把他的衣服哭透的架势。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裏,对不起。”
胸口的泪水是热的,吴邪回抱住哭得伤心的她,轻轻地拍着她微微颤抖的背。
剎那间,心裏的愧疚和自责又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对不起,是我没对。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没考虑周全,小哑巴本来就在张起灵他们出事的敏感期。他还在她昏迷的时候把她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没想到她中途醒过来会害怕。
“对不起,伊伊,别哭了,对不起......”
一旁,手裏拿着纸巾的女人显得手足无措。看见刚进屋的潘子,赶紧解释道。
“潘子,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刚招呼小姑娘吃面她就哭了,说要什么吴邪。”
潘子忙跟她解释。
“没事没事,就是小孩子醒来没看见我们害怕,辛苦你了大姐,麻烦了。”
女人是个心肠好的,摆摆手直说不麻烦。
说着,看小哑巴抱着人哭得伤心,又多说了几句。
“你们也是,出去之前不和小姑娘说。她一醒过来就看见我这个陌生人,不害怕才怪。”
“你赶紧赶紧,多安慰安慰她吧,快别哭了。”
“诶好,麻烦你了。”
潘子一路把她送出门。
屋内,吴邪拉着小哑巴在桌边坐下,扯了一张卫生纸在帮她擦眼泪。
他身上的那件外套,早就被小哑巴哭出了一块泪水图。
可他也没顾得,只关心地问小哑巴。
“饿没有,要不要吃点面?”
握紧吸满泪水的纸团,他捡起桌上的筷子递给她。
看吴邪回来了,小哑巴很快就没事了,说什么就做什么。夹起一筷子清汤面,往自己嘴裏大口地送,该是哭饿了。
“小三爷真地长大了。”
潘子走过来,在两人对面的桌边坐下,看着吴邪感嘆了这么一句。
吴邪转过头,看着潘子略有感慨的样子,轻扯嘴角,露出一点笑。
解释道:“她跟着我的时间久,所以更依赖我。”
潘子笑了下,说得倒不是这个。
“小三爷会照顾人了,还把小哑巴照顾的很好。”
看吴邪那么细心的照顾小哑巴,潘子很难把他和之前跟在吴三省身后嚷嚷着“三叔,你要是不带我去,你也别想去”的小子结合在一起了。
话落,吴邪垂下眼眸,掩住眸中的情绪,嘴角似乎有抹苦笑。
“......”
“吴邪,你们去哪儿了?”
正在吃面的小哑巴,忽然仰起头来问他。
“哦。”
吴邪回神,朝她宽慰地笑了下。
“我和潘子出去办了点事,看你没醒,就没叫你。对不起,你醒过来是不是很害怕?”
其实,他和潘子刚刚去国营饭店,见吴三省手下几个盘口的盘头了。本来是想找他们一起去巴乃,明是夹喇嘛,暗是救人的。
结果,没想到那几个人就是来打探吴三省情况的,甚至还想吞了吴三省在杭州的铺子。吴邪和潘子自然不应,两拨人就这样闹翻了脸。
不过,这些情况,吴邪没打算告诉小哑巴,免得她也跟着担心。
小哑巴其实看出吴邪有事瞒着自己,但她没问,只说。
“吴邪,那你下次去哪裏都带着我好不好。如果有人欺负你的话,我帮你打他们。”
这有些稚气的话语,不禁让吴邪和潘子都露出笑容。
潘子从桌对面探过来点身子,故意逗她道。
“小哑巴,那我呢,别人欺负我怎么办?”
小哑巴顿时放下筷子,嫩白的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谁欺负你们,我就打他!”
她绷着脸,稚气俏丽的脸庞硬生出严肃,这样子可爱又好笑。
吴邪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温声应了一句。
“好。”
见他答应了,小哑巴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垂下脑袋,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思绪。
看来,真的有人欺负吴邪了。
等她身体好一点,看她不把那些人全部打烂!
小哑巴安静吃面的样子很乖。
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她葱白的手指握着筷子,将面条塞进自己嘴裏。因为咀嚼的动作微微鼓起一点腮帮子,有点像进食的小动物。
吴邪有些难过地想,她现在这么听话,是不是也因为闷油瓶他们出事,她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和自己耍宝调皮。
想着,他忽然伸手,端走小哑巴的面。
小哑巴嘴裏还咬着一根面条,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
吴邪面不改色道:“没收了。”
小哑巴登时瞪大眼睛,“!!!”
表情又瞬间丰富起来,和以前的神采差不多。
见状,吴邪弯了弯嘴角,又把面推给她。
“吃吧。”
小哑巴一脸懵地看着他的行为,格外不解。
吴邪不会被刺激得疯了吧?
潘子倒是看懂了吴邪的举动,笑了下,也没说话。
他端着板凳坐到小哑巴身后,理了理她有些乱的头发,扯下皮筋,用手当做梳子,准备给她重新扎个小辫子。
“这一给小哑巴扎辫子,就好像回到咱们当初在雨林的那会儿。”
吴邪看着他。
潘子的鬓角生了好些白发,似乎老了好几岁。给小哑巴编辫子的动作很轻,似乎怕弄痛她,嘴角一直挂着点笑意。
画面看上去很温馨,有一种朴实的美好。
这一刻,吴邪的想法和当初在雨林时一样。
如果潘子早早地脱离这一切,他应该会有一个平凡幸福的生活。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地下去。
他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从前的打打杀杀,自己不能再把他牵扯进来。
“好了。”
潘子给小哑巴编好头发。小哑巴低下头,摸了摸齐整的发尾,回过头,朝潘子甜甜一笑。
“谢谢。”
那张峻厉严色的脸庞便露出笑意,笑道。
“小哑巴乖乖的,以后我学了其他好看的辫子再给你编。”
“好。”
转过头,潘子见吴邪在出神,以为他还在想今晚上的事。
看了眼旁边的小哑巴,压低声音道。
“小三爷放心,实在不行,我和你一块去,咱们几个人还轻巧点。”
吴邪看着他笑了下,心裏却有了答案。
.......
第二天,吴邪趁潘子出去买早饭的时候,给他留了信,就带着小哑巴走了。
“走吧。”
离开前,小哑巴从自己的背包裏掏啊掏,摸出一个之前王胖子从古董商那裏薅来的小玩意,放在桌上。
见吴邪疑惑,就对他说道。
“送给潘子的。”
潘子对她好,所以她想送他东西。
吴邪弯了嘴角,揉了下她的脑袋。
“走吧。”
走出潘子家,站在大马路上的一剎那,吴邪真地不知道该走去哪裏。
吴三省的盘口彻底乱了,底下的人根本不会看在他是吴三省侄子的份上帮忙。他根本找不到伙计能一起去巴乃救人。
在他既茫然又无措的时候,忽然,一抹温软握住他的手。
侧过头,小哑巴朝他露出一抹温暖的笑。
“吴邪,你别担心,我们两个人去巴乃也可以。”
她朝他比了比自己的胳膊,示意身体已经恢覆了。
“我已经不痛了。”
吴邪知道她是猜到自己没找到人去巴乃了,随即垂下眼眸,有些颓然。
“对不起啊伊伊。”
小哑巴朝他摇摇头,安慰道。
“没关系,就我们两个人去巴乃吧,我可以进古楼的。”
吴邪知道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根本不敢带着一个小哑巴去赌,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出事了。
可是,现在找不到人,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带着这种极度焦虑无措的心情,吴邪带着小哑巴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后,就一直低沈着。
小哑巴知道他在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没有出声打扰他。
她不自觉咬着自己的唇瓣,也开始思索着可行的办法。
对于张家古楼,江月或许还有一些印象。可她,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记忆。
对了,她不知道,可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思及,小哑巴不禁有些激动,转过头,对吴邪说。
“吴邪,我有办法了。”
张起灵他们出事,是因为进古楼时按了错误的密码,那么人就应该到了一个错误的空间。他们如果要想在人少的情况下,成功进去救人,首先就要避开去时这一路上的危险,比如密洛陀。
而且,他们得知道张家古楼的机关设置,知道张起灵他们到底去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而这个知道张家古楼机关和结构的人,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吴邪:“这个人是谁?”
小哑巴:“影。”
吴邪:“影?”
没错,“影”对于张家古楼的了解,不说完全,一定比小哑巴多。
江月和小哑巴不曾拥有的关于张家古楼的一切,“影”一定知道!
吴邪其实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张起灵,江月,小哑巴都不知道的事情,那个“影”怎么会知道?
可小哑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道。
“影一定知道如何到达那个错误的空间。”
“可她不一定会告诉我们。”
吴邪说到了关键的一点。
“影对于小哥的敌意很强,几次三番想下杀手,她不会帮我们去救人的。”
小哑巴:“我知道,可我想试一试。”
她想找“影”好好谈一次,说不定会有结果。
吴邪看她坚持,没有再劝。但,以之前几次“影”表现出的个性来看,那显然是一个嚣张乖戾的人。
他担心小哑巴会出事,毕竟“影”数次想抢过身体的掌控权。
小哑巴宽慰道:“吴邪,不用担心,这具身体始终是我的,她抢不过我。”
接着,吴邪就带着小哑巴下车,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公园,在凉亭中坐下。
小哑巴合上眼睛,慢慢地,似乎进入一种冥想状态。
“.......”
吴邪在旁边看着她,觉得这画面有些奇异。
小哑巴该如何和身体的那个“影”沟通呢?
事实上,小哑巴也不知道。之前,都是“影”想抢身体的控制权,她才能感觉到那股意识。现在,她只能试着静下心,尝试和身体裏的那股意识建立连接。
合眼后,她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片巨大的暗海上,根本搜寻不到一点有关于“影”的踪迹。
有可能是“影”故意不理她,也有可能是她没找到方法。
不管如何,小哑巴都只能耐下心,在那片暗海上一点一点地摸索,一点一点地找。
这个过程是极其漫长的,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
在这几天裏,发生了很多事。
在她陷入冥想后不久,吴邪就接到解雨臣的电话。
“听说了你在长沙,知道你的困境。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不惜一切去救人,就到我发给你的这个地址去。”
“我在那裏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
挂断电话,吴邪看着信件箱裏躺着的那个地址,又看了眼仍在冥想的小哑巴,选择打车去到那个地方。
在一幢毫不起眼的住宅楼裏,他见到了一个干瘦干瘦的女人,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
那时,他的耳边恍惚响起吴三省当年的一句话。
“有些面具戴得太久,就摘不下来了。”
之后,长沙的盘口都收到消息,说是吴三省回来了。
那几天的经历,吴邪并不想再回忆,直到现在他也会觉得浑身发寒。
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个极为真实的梦。
梦裏,他戴上面具装作三叔的样子。在潘子,和从北京赶来的解雨臣和霍秀秀的帮助下,他镇住了长沙的盘口,所有的生意开始磕磕绊绊地运转起来。
那几天裏,吴邪经常会看着自己身边的小哑巴,发呆很久。
这似乎是他不停提醒自己,这不是一场梦。
“三爷,这次去巴乃的伙计都来了,可以上去了。”
潘子站在车窗边,微垂着头,恭敬道。
吴邪的目光在他受伤的胳膊上停了一瞬,又错开,点了下头。
“......”
他本来不想把潘子再扯进这趟浑水来的,可他要扮成吴三省稳住长沙盘口,又不得不找上潘子。实在是......
潘子为他打开车门,下车前,吴邪看了眼身旁的小哑巴,她一直没醒。
他朝开车的解家伙计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
“三爷放心,我会好好看着江伊小姐的。”
这伙计是个熟人,解虎,他终于记得小哑巴的名字了。
这些天的情况实在覆杂惊险,吴邪既不敢把小哑巴一个人放在哪裏,也不能带着她进接下来的场合。
幸好解雨臣和霍秀秀带了人过来,他就让解虎先看一会儿小哑巴。
“三爷。”
“三爷。”
两道声音响起,吴邪侧首,解雨臣和霍秀秀一起朝他走过来。
他朝两人点了下头,没说话。
目前来说,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学得和吴三省的声音一模一样。最好的办法,就是说他喉咙做了手术,短时间内不能说话。
吴邪点头后,就率先走在前面。
后面的解雨臣和霍秀秀跟着他,一起进了一家茶馆。
今天的这个场合,主要是物色一下此次去巴乃的伙计,本来这些事潘子就可以决定的。
但是,那几个好事的盘头像是老六和王八邱又再闹,说是这次跟着三爷去巴乃有大货,在那裏争自己手下的人要去多少,完事之后怎么分......
其实,就是纯粹地找事。
吴邪知道,要是不把这几个好事的压下去,盘口还会再乱,所以就来了今天这一趟。
进茶馆,上三楼,进了一间包厢。
裏面已经坐着好些人了,王八邱几个盘头都在,旁边还站着不少他们带来的伙计。有几个人正在抽烟,包厢裏的空气浑浊难闻。
看见他们来了,表面样子倒是装得到位,都站起来打了招呼。
“三爷来了。”
“三爷。”
“三爷。”
吴邪沈着脸,一路走到桌子的主位,直接坐下。
解雨臣和霍秀秀跟进来,直接站在他的身后。
刚站定,就听见王八邱发难道。
“我们长沙盘口的活计,解家也要来插一脚?”
“怎么,吴家和解家的感情就这么好?看样子北京和长沙的生意合并,是迟早的事了?”
王八邱是吴三省手下的一个盘头,为人最是狡诈,也是野心最大的一个。
一开口,直接搅了一大滩浑水。
话落,桌上的几个盘头纷纷开口。
“三爷,这可不行啊,他解家凭什么来分这一杯羹?”
“就是,三爷,难不成咱们明天也集体去北京的盘口揽些活计来干?”
“三爷,这可是咱们自家的事,解家和霍家的外人来掺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