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伊水入海逝
幽黑的山洞裏，右侧坍塌着大块大块的碎石。透过断壁残垣，隐约看见深处是个巨大的圆形墓室。
墓室四周立着七根巨大的柱子，头顶是个七星顶，中间有一座和张家古楼外形很像的高臺。
高臺前有两条小河，从墓室前方流过。
“伊伊.....”
吴邪背靠着硌人的石壁，看着沈默不语的小哑巴，流露出浓郁的担忧。
逃离了满是蜈蚣的墓道后，他们跑到现在的这个山洞。
张起灵依旧昏迷，被他们护着，总算没在蜈蚣和黄皮子嘴下吃亏。
王胖子伤得最重，主要是肚子上被巨人蜈蚣开了一个大口子。
小哑巴先帮他止血，消毒，包扎了伤口。
现在，脸白得瘆人的王胖子彻底昏过去，额头结着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先前在墓道裏，小哑巴说了一句“江月没了”后，直到现在，一直没吭声。
她强忍着情绪，蹲在他身边，沈默地帮他包扎好被刺穿的小腿。
看见吴邪腿上血淋淋的大洞，她眼睫扑簌，指尖捏着纱布紧了又紧，情绪翻涌，终是没忍住。
呜咽一声，一滴眼泪就落在他流血的小腿上。
“啪嗒——”，泪水在殷红的血中，冲洗出一道干凈的痕迹。
吴邪苍白的嘴角轻扯了扯，佯装道。
“没事，一点都不疼。”
小哑巴没说话，拿酒精对准伤口，轻轻一喷，见吴邪明显地绷紧了身体。
又赶紧凑近伤口，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
吹气拂过刺痛的伤口，凉丝丝的。
吴邪瞬间感觉痛意减缓大半，只是她的眼角红得更厉害了。
重覆了几次消毒动作，小哑巴拿出止血药轻轻抖在伤口上，再用纱布裹好。
做完这一切后，她就坐在地上，收紧双腿，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见状，吴邪便更觉得不放心，试探着开口道。
“伊伊.....”
他想安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月，真地......
思及，他不禁轻轻阖上眼，脑袋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将眼中的酸涩倒回去。
从进古楼，他们就好像一直在失去。
不知所踪的潘子，古楼裏的霍仙姑，祭臺上的阿奇与岑真，独自引开蜈蚣的黑瞎子，下落不明的解雨臣，还有...江月.....
“张家古楼......”
吴邪低低念出这几个字，只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
这地方，怎么这么凶啊......
小哑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直到现在，她也不敢相信，江月怎么就死了呢？
她怎么会死呢？
她们不是不会死的吗？
小哑巴很想否定这个事实。但是，那根连接两人的线不是受损了，也不是断了。
而是，彻底没有了。
“江月...没了...”
她忽然讷讷一句，在幽寂的山洞裏，生出无尽的惘然。
吴邪抬眼看去时，她紧紧抱着自己，神情茫然，满是无措。
就像被秋风吹下的一片树叶，单薄的叶身在街头瑟瑟发抖，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
顿时，心臟像被无形的手捏住，痛得很。
“伊伊。”
强压下那一股一股泛上来的酸涩，吴邪撑着冷硬的地面，挪到她的身边。
小哑巴眼角噙着泪水，茫然无措地看向他，轻声道。
“吴邪，江月怎么会死呢？”
“她是不是又在逗我？”
“我承认她比我厉害了，你让她快点出来好不好，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我以后都不说她是冒牌货了，我也不和她斗嘴了，你让她快点出来好不好？”
她长长的睫羽早已被泪水打湿，豆大的泪珠颗颗滴落，好似荷叶上垂落的露珠。
她红着眼，央问着自己，“能不能让江月快点出来。”
蓦地，吴邪也红了眼，眼睫微垂，不忍地错开她的眼神。
开口，有些哽噎。
“伊伊，江月她....”
话未说完，怀裏就重重撞进一道温软。
小哑巴扑进他的怀裏，脑袋抵在他的胸膛，泪水很快打湿他的衣裳。
满带哭腔的声音，从他的怀裏传出来，痛苦又苦涩。
“吴邪，江月怎么会死呢....”
“她怎么会死呢....”
她不是知道很多事吗，她不是比自己聪明吗，她不是比自己厉害吗，她怎么会死呢....
隔着衣裳，吴邪感觉怀裏的人一直在抖。手抬起，在她微微弓起的脆弱得像蝴蝶翅膀的背后停住了。
随后，将拍的动作改成了轻抚，像安抚受伤的猫，一遍一遍抚平她的伤痛。
半晌，微白的唇轻启，声音因为喉间的哽咽而发哑。
“不哭了....”
而他的脑海裏，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江月的样子。
那时候，还是在塔木陀的雨林裏。小哑巴和江月不知道怎么对调了，他们在途中遇到野鸡脖子，江月出手，直接将毒蛇砍成两半。
当时，鲜血溅在她的脸上，衬得她多了几分与小哑巴不同的决绝和狠色。
那时候，吴邪还以为她是个很“凶”的小姑娘。冷情冷性的，也不爱说话，完全就是闷油瓶的翻版。
可之后遇到危险，江月虽然和他们不熟，还是会出手相救。
吴邪就知道，她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
再到后来，这个有主意的小姑娘离开他们，好像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默默做了很多事.....
江月很冷静，有一种超脱世俗的成熟，尽管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吴邪总觉得她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张起灵，孤独又强大。
可是，她怎么会死呢......
压抑着想要蔓延的悲伤，他长出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喉咙艰涩。
又轻拍了拍怀裏的小哑巴，哑声道。
“不哭了.......”
小哑巴在眼泪哭干的边缘，慢慢稳定了情绪。两颗圆圆的大眼睛已经又红又肿，像两颗红桃子。
吴邪心知现在还没有摆脱危险，只得强撑起精神，为下一步做打算。
现在只剩下他，小哑巴，王胖子，张起灵四个人。
王胖子昏迷，张起灵昏迷，两个人都没有自主行动能力。只能靠他和小哑巴把人带出去。
但是......
吴邪想到不知所踪的黑瞎子，还有生死未卜的解雨臣。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无法返回找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们先出去，再让伙计们进来搜山。
只有这样，才有最大的可能使更多人生还。
“伊伊，我们....”
吴邪刚开口，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低低的音乐声？
与此同时，小哑巴也听到了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慢慢朝声源处走去。
“滴...滴...”
寻着声音，穿过那片坍塌的石块。
走进墓室中，发现地面有个坑，三个井盖大小。大约二三十米的深度，下面黑黢黢的。
而声音，就是从坑裏传上来的。
吴邪仔细听了听，发现这声音很耳熟。
“这是...小花的手机铃声？”
那道音乐，是解雨臣的手机铃声！
小哑巴也觉得很意外。
“他不应该在我们的后面吗？”
当时解雨臣去石门察看情况，之后就再没回来。而他们是通过石室裏面的门，才来到这裏的。
按理来说，解雨臣应该在他们的后面啊，怎么跑到这个坑裏去了？
吴邪对着深坑喊了好几声。
“小花——”
“小花——”
声音在深坑裏来回碰撞，过了好几秒才消散。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覆。
有可能是解雨臣昏迷了，无法回答。
不管怎么样，解雨臣的手机在下面，总要下去看看情况。
“伊伊，我下去看看，你就在上面等我好不好？”
商量是商量，吴邪已经开始给自己绑绳子了。
小哑巴一把抓住他的手，在吴邪投来疑惑的眼神时，满脸严肃道。
“不好。”
她瞥了眼吴邪刚包扎好的小腿。
“我下去看，你在上面等我。”
话落，她就想去解吴邪身上的绳子，反被吴邪拽紧了不放手。
小哑巴就抬眼看他，再次道。
“你腿受伤了，不方便，我下去看。”
吴邪继续商量道。
“你在上面守着小哥和胖子，我下去看一眼。要是有危险我就上来，行吗？”
小哑巴依旧摇头，坚持道。
“你在上面守着他们，我下去看。”
不管怎么说，小哑巴就是不愿意让他下去。甚至，作势要绑了绳子直接跳下深坑。
幸好吴邪动作快，一把就扼杀住了这条要蹦极的鱼，牢牢把人圈住。
“伊伊，你听我说.....”
莫名地，吴邪忽然有一种孩子大了，不好糊弄的感觉。
“现在小哥和胖子都受了伤，但是小花的手机在下面，我肯定是要下去看一眼的。”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下去危险，但是你想想，我下去万一有事的话，你可以马上把我拉上来。”
“但是，你下去要是有事的话.....”
他看了眼自己受伤的腿，还有两只胳膊上的斑驳血痕，意思不言而喻。
“而且，你在上面的话，可以同时看着小哥，胖子和我。”
“这样一看，是不是你待在上面更好？”
小哑巴被他这一大堆绕得有点晕，但总算松了口，勉强道。
“好吧。”
“要是有危险你就喊我，我马上拉你上来。”
“好。”
吴邪完全不担心她一个小姑娘，能不能把他这个一米八一的大男人从坑裏拉上来。
别忘了，小哑巴是个怪力少女。
曾经悬崖拉人迫降，背起他又拖起阿宁，一脚踹烂古楼大门，手举门板灭火，甚至背起过王胖子（短暂背起）.....
吴邪毫不怀疑她的实力。
他将绳子的一头拴在墓室裏的柱子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抬了抬自己受伤的小腿，觉得下到深坑的问题不大。
回头，见小哑巴还是不放心的模样，调侃了句。
“伊伊，靠你大力出奇迹了。”
小哑巴凝着脸，严肃点头。
“嗯。”
她趴在深坑边，看着吴邪嘴咬手电，双手拉绳。后背面对深坑，依靠单脚推开坑壁的距离，顺着绳子慢慢往下降落。
直到那道手电光缩小成一粒黄豆，才听到吴邪的声音传上来。
“伊伊，我到坑底了。”
清朗的声音沿着坑壁爬上来。
小哑巴忙回道。
“好——”
“你小心一点——”
“知道了。”
吴邪回了一声，将手电的光照向前方。
深坑下，不止上面看到的那点空间。
手电光一打，陡然从漆黑的空间裏照出一条幽长的通道，两侧的石壁很潮湿，前面似乎有水。
而解雨臣的手机铃声，就是从通道深处传来的。
“滴...滴.....”
吴邪看了眼深坑上面，一个黑黑圆圆的小脑袋趴在坑边，左转右转地认真看。
见此，他嘴角就扯了抹笑。
片刻，收回视线，握紧手电，往通道深处走去。
........
墓室，深坑边缘。
小哑巴把昏迷的张起灵和王胖子都慢慢地挪过来，方便她能一边看着他们，一边随时观察坑下的情况。
张起灵都还好说，她能把人抱过来。
就是挪王胖子的时候可费了老大劲儿了，她总觉得王胖子得有三个张起灵那么重。
“呀——”
她双手公主抱住王胖子，扎稳马步，紧咬牙关，小脸憋得通红，用力往上一抬......
“呀——”
整张脸都跟着用力，皱成白面包子上的一团褶，颜色还在逐渐变红。
好不容易抱起体重感人的王胖子，迈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的步子往墓室裏面走。
不停给自己洗脑，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中途，脸色惨白的王胖子醒了一瞬，虚虚睁开眼，扫了下自己现在的状况。
声音轻微，断断续续地道。
“想不到...胖爷也有演偶像剧的一天吶....”
他微微抬眼，看着仿佛戴了痛苦面具的小哑巴，小姑娘脸涨红得跟个张飞一样。
“别激动嗷...小哑巴.....”
“今天...我胖雪公主的命就交给你了嗷....”
话音刚落，小哑巴踩中石子，脚下一歪，连人带王胖子重重往地上一坐！
“咚——”
王胖子只感觉全身的肥肉狠狠一颤，颠得肚子上的伤口猛地一弹。痛得他龇牙咧嘴，立即就获得小哑巴同款的痛苦面具。
“胖胖，你没事吧胖胖？”
顾不得自己，小哑巴立马去看他，焦急道。
“摔到哪裏了？”
王胖子皱着可以夹死蚊子的眉毛，苦着脸，又脆弱地说了一句。
“小哑巴...以后胖胖住院...你千万别来看我嗷...”
说完，人又昏了过去。
小哑巴赶紧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还好，还好，没裂开，没流血。
见人又昏了，她便就近搬了几块大石头，垫在王胖子背后，让他靠着舒服点。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累得满头大汗。
深坑下面，依旧黑漆漆的，没有了手电的光点，什么也看不见。
“.......”
想起之前张起灵身体异常，小哑巴又侧过身，跪坐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番他的身体情况。
当然，不是去看他的伤口。
而是感知，她和张起灵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状况。
“奇怪....”
之前在满是棺材的石室裏，她感觉到张起灵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在下降。
现在，虽然依旧呈下降状态，但是速度变缓了不少。
打个比方，好比张起灵的身体状况是个沙漏，沙子不断下漏，他的状况就越差。
他之前漏沙的那个管道比较粗，漏沙速度就很快。
但现在，漏沙管道变细了，漏沙速度变慢。张起灵的身体状况就暂时还算稳定。
“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这段时间裏，她并没有给张起灵用什么药，或吃下什么东西。而他们之间能彼此“充电”的连接，也早就断了。
这就代表着，张起灵并不会因为自己在他身边而好转。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造成了这种状况？
从上一个石室到这一个墓室，中间唯一发生的与张起灵有关的事是....
“江月....江月....”
是因为江月的死吗？
一剎那，小哑巴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灵光一闪，思绪在答案的边缘却又陡然卸下了气。
等一等，让她重头捋一下。
在上个石室，她发现张起灵的状况急转直下。然后，他们被蜈蚣和黄皮子袭击，江月死亡。
来到这个墓室后，她发现张起灵的状况有所稳定。
也就是说，张起灵状况的稳定，必定和江月的死有关系，毋庸置疑。
“但是，为什么江月的死，就能让张起灵的状况稳定呢？”
小哑巴自言自语地出声，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想这件事。
如果王胖子此刻是醒着的话，一定会说小哑巴现在的样子和吴邪很像，准是和他学得。
首先，张起灵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只是在上个石室发现了这个情况，但并不代表张起灵的身体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化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张起灵的情况开始变差的？”
在上个石室往前，他们还经历了什么？
祭祀中止，他们进入地宫，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石室裏休息。
对了，祭祀！
张起灵站上过祭臺！
当时张起灵为了救“白荧”，出了圆阵，站上祭臺，被“天授”力量发现了！
“所以，张起灵情况变差，是因为‘天授’力量！”
说到“天授”，现在祭祀中止，岑真已死，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啊。
“天授”为什么还不动手？
“天授”力量让张起灵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可为什么没有对她和江月下手？！
为什么之前她和江月没事，甚至情况在逐渐好转？！
“我和江月的状况在好转，”小哑巴讷讷道，“张起灵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江月死后，张起灵的状况暂时稳定......”
难道.....
“是我们在吸取张起灵的生命？”
所以才会造成，之前她和江月的情况越来越好，张起灵反而越来越差！
一瞬之间，突然有种拨开浓浓云雾的感觉。
“天授”力量迟迟不动手，是因为它接下来根本不用动手了！
它在等她和江月自己发现真相，自己做出抉择。
“天授”力量知道，江月和她不可能选择自己活下去，让张起灵死。
所以，它在逼她们自己去死！
想通此处，小哑巴恍然失神，怔楞地转过头，呆呆看着张起灵。
“......”
那张冷白的脸庞，轻轻阖着眼，嘴角沾着点鲜红的血迹，衬得唇色更加惨白。
她能够感受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你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吗....”
她开口，声音已经颤抖，夹杂着哭腔。
所以，其实她害得张起灵成现在这样的！
都是因为她像条吸血虫，一直在吸张起灵的血，所以他才会这样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跪在地上，握住张起灵冰凉的手，埋着头，不停道歉。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溅出一朵一朵的泪花。
都是因为她，阿奇死了，岑真死了，以前的那个小哑巴消失了，江月也没了....
“江月...江月...”
刚进地宫的时候，那时，她就感觉到江月有事情瞒着她。
就是这件事吧。
江月早就发现这件事了，她那么聪明，她一定早就猜到了。
“既然早就猜到了，当时就该让我和你一起留下啊，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
小哑巴跌坐在地，抠着冷硬的地面，手指缓缓收紧，蜷缩，直至指甲掐进自己的肉裏。
瘦弱的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随着哭泣不停发抖，好似在狂风暴雨中颤抖的蝴蝶。
“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
她其实猜得到，江月是想用自己的死，给她换一条生路。
江月想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就是用自己的死结束祭祀，从而让张起灵的情况好转，也让小哑巴多一个活着的希望。
但是，小哑巴觉得一直都很聪明的江月，唯独在这件事上，她犯了一个大傻。
她和江月本就是一个人，即使江月自己死了，也远远达不到结束祭祀的条件。
要想结束祭祀，要想让张起灵活着，她和江月都得死。
“.......”
可江月怎么会不知道呢，她那么聪明，她怎么会不知道以自己的死亡，结束不了祭祀呢。
她只是想赌一把，把生的希望留给小哑巴而已。
如果她们中只有一个人能陪张起灵走到最后的话，她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小哑巴。
“江月，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总是知道好多事却不告诉我，你总是自己做了决定，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你老是这样，你真地很讨厌很讨厌......”
小哑巴不想哭了，可眼泪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她想让江月回来，她想好好问江月，为什么又替她做决定。她当时明明要留下来的，为什么要把她推开......
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张起灵，片刻间，小哑巴就在心裏做好了决定。
抓起地上的剑，将尖利的剑尖对准自己。
闭上眼，双手握紧剑柄，用力往下一刺！
“哒——”
关键时刻，左右两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分别抓住了她的两条胳膊。
“伊伊！”
“小哑巴！”
睁开眼时，面色焦急的吴邪，还有脸色苍白的王胖子都在看着自己。
他们两个人分别抓住她的一条胳膊。
“吴邪？”
小哑巴有点没反应过来，吴邪是什么时候从深坑裏上来的？
面前的吴邪，脸上多了一块擦伤。胳膊上除了黄皮子抓挠的血痕，还多了一道狰狞的血口，皮肉微微外翻，好在没流血了。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还多了不少伤，看起来很狼狈。头发，衣服还在滴水，像是从水裏才爬上来的。
“吴邪，你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见她总算说话了，吴邪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欲回答，旁边的王胖子已经开口了。
“早就上来了，刚刚在坑裏那一通喊的。”
“要不是胖爷我醒过来，这只井底之蛙，指定淹死在下面了。”
这时，小哑巴才註意到，吴邪脚下的水迹一直延伸进后面的深坑。
深坑裏不知怎么蓄满了水，水面已经和地面齐平了。
听王胖子说，吴邪上来有一段时间了。
当时他听到深坑下传来动静，醒来的时候，小哑巴正处在一种昏迷状态，怎么也喊不醒。
还是他强撑着爬起来，才把吴邪拉上来的。
之后，水慢慢淹上来，到了地面的高度。幸好，没有继续上涨的迹象。
不然，他们现在都得泡在水裏说话了。
小哑巴不由愧疚，“对不起，吴邪.....”
看吴邪的样子，就知道他在下面一定很凶险。
“你在下面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很危险？”
吴邪面色闪过一瞬的不自然，眼眶又有泛红的趋势。
“没什么，就是下面只找到小花的手机，没看到他的人。”
王胖子扫了他一眼，知道吴邪这样的原因。
在小哑巴还没醒的时候，他和吴邪已经聊过下面发生的事了。
深坑下，有条很长的通道，穿过通道，是个洞穴。
吴邪没找到解雨臣，只看见了他的手机。但是，却遇到了进古楼时就和解雨臣他们失去联系的潘子。
潘子卡在岩层裏，吴邪没办法把他救出来。而且，洞穴裏悬着很多的丝线，丝线上有很多的六角铜铃。后来，洞穴的水潭裏升起白雾，雾中有毒。
吴邪当时完全被困在那个洞穴裏，左右前后都找不到一条出路。
是潘子拿走吴邪的木仓，为他开出了一条路。
隐隐约约地，王胖子当时也听到那一首沙哑高吼的歌，以及接连不断的木仓声。
“通天的大路——”
“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呀——”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
“往前走——莫回呀头—”
“从此后.....”
后来，吴邪上来了，水也填满了深坑，潘子.....
想到此处，王胖子用力眨巴眨巴眼睛，将眼泪憋回去，转移话题道。
“先不提这个了。”
“小哑巴你说说你，这一觉睡得多香，我和天真那么喊你都没醒。”
小哑巴愧疚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有听见....”
她也觉得很奇怪，她不是一直醒着的吗，为什么没有听见吴邪的声音呢？
吴邪知道她肯定在自责。抬手，湿润微凉的手揉了把她的脑袋。
“我没事，倒是你，刚才怎么了？”
“我和胖子喊了你那么多次都没醒，刚刚，还要拿剑刺自己？”
说着，他不放心地抽走她手边的剑。
当时他和王胖子都快吓死了。
小哑巴就闭着眼睛怎么都喊不醒，紧接着，突然就拿起剑要往自己身上捅！
幸好他们两个人拦得快。
要不然........
小哑巴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我记得，我把张起灵和胖胖搬过来，然后我就....”
然后，她就发现张起灵的身体状况因为江月的死，而得到缓解。
再接着，她就猜到是她们在吸取张起灵的生命，“天授”力量在逼她和江月做出选择去死....
这样一捋，小哑巴突然就发现了不对劲。
“天授”力量不可能做到，改变她们和张起灵之间的联系。也就是互相支撑，彼此“充电”的这种行为。
之前在祭臺上，“天授”力量之所以能对她们进行实质性的攻击，是因为祭臺上的阵，把它引到这裏，正面交手。
同时，也有她们对“天授”力量进行攻击，从而触发了它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也就是他们听到的“雷声”看到的“白光。”
“雷声”和“白光”就是它的一种防御和攻击方式。
但离开祭臺后，因为阵的限制，它不可能再进行实质性地攻击。
而且，就算张起灵站上过祭臺，“天授”力量也不可能改变她们和张起灵之间的联系，它没有这个功能。
“天授”力量，它只能让你的脑子裏突然多出一个目地，然后你就会去完成这件事。
而她之前的那些思考，就像有人往她的脑袋裏一点一点放东西，引导着她往那方面去想，诱导她杀了自己。
那些想法不是小哑巴自己的，而是有人塞给她的！
也就是说，她刚刚一直在被疯狂地“天授！”
“.......”
想到这裏，小哑巴出了一身的冷汗，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知道自己曾被“天授”过，但从来不知道“天授”是这种感觉，她会控制不住地去那样思考，会真地要杀了自己！
“伊伊，你怎么了？”吴邪担忧地看着她。
闻声，小哑巴犹如惊弓之鸟，瑟缩了下身子，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去看吴邪。
她突然想到江月，江月是不是也被“天授”了？
“天授”让江月脑子裏多出那些想法，引导着她去死？
“小哑巴，怎么了，被吓着了？”
见状不对，王胖子也凑过来。起身时，不小心拉扯到肚子上的伤口，立即倒抽一口冷气。
“嘶——”
吴邪：“你慢点，肚子上那么大个口子，你当是纹.身呢？”
“多亏你的好运气，吃的那颗蟠桃估计有点解毒的效果，所以大蜈蚣触手上的毒才没毒到你。”
“要不然，你现在就是紫红紫红的了。”
“潘家园版胖闰土。”
王胖子摸了下自己的肚子，乐道。
“要不说胖爷运气好呢，未卜先知，先吃了个蟠桃给自己解毒。”
“这能力，天真，你学着点。”
胖胖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吴邪：“说你胖，你还喘了？”
转头，看向心不在焉的小哑巴，不禁担心。
“伊伊，是觉得哪裏不舒服吗？”
小哑巴转过头，杏眸裏好似蒙着一层水雾，神情十分茫然。
“吴邪......”
她刚刚又察看一下张起灵的状况，和之前一样，下降的速度确实变慢了。
也就说，江月的死，确实减缓了张起灵生命流逝的速度。
但这样一来，不就和“天授”塞给她的想法一样了吗？
她们在吸取张起灵的生命，必须用自己的死亡才能停止这种“吸血”行为。
可是，“天授”力量不可能做到这样啊。
小哑巴想不明白，只能把现在的情况告诉吴邪和王胖子，求助他们的想法。
听完她的讲述，吴邪和王胖子首先检查了张起灵的状况，表情都很凝重。
和小哑巴说得一样，张起灵现在的状况很差，比在古楼刚找到他时，还要差。
这种身体状况的下降，似乎并不能用科学的方式去解释。
因为这种下降，并不来自于张起灵受的伤，流的血，而是一种内裏“生命力”的流逝。
就像一棵枯萎的大树，它的枯萎不在于水，光照，施肥...而是它的生命力在疾速流逝，从而导致了它的枯萎。
就算此刻他们身在医院裏，可能也无法改善张起灵的这种状况。
吴邪眉眼凝着，“如果不是因为那股力量突然造成的。”
“那就是一直存在的。”
如果“天授”力量不具备“改变联系”的功能，那就说明张起灵的这种情况并不是突然就有的，而是一直存在的。
王胖子也讚同这个说法，轻扬了下下巴。
“说出你的看法。”
吴邪运用了《道德经》裏的一句话来解释现在的状况。
（仅套用句子形容，解释，无扭曲句子原意的想法。真正含义以书本为准。）
《道德经》老子的宇宙生成论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道是独一无二的，道本身包含了阴阳二气，当阴阳二气相交而形成一种适匀的状态，万物就在这种状态中产生。”
《易传·系辞》中，亦有“一阴一阳之谓道”的说法。
即所谓“道”包含阴阳。
“人亦是如此。在医学方面有说法，将人体看做一个整体，人的上部为阴，下部为阳。”
“现在我们来变换一下，把小哥看做阳。如果伊伊，江月，影都是小哥的三魂的话（之前吴邪的推测），我们把他们三个人看做阴。”
“阴阳原本为一体。”
“而当阴阳分开，‘阴’就变成了伊伊和江月，她们从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