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小镇来客
黛瓦檐,风帘幕,烟柳桥上细雨倾斜,对岸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款款迈步而来。
乌篷船上的老翁穿着蓑衣,摇着桨,慢慢驶进这幅画卷。
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淅淅沥沥。
凉风吹过,带得杯中的茶叶卷跟着转了个圈。
“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屈指轻轻敲了敲木桌。
视线上移,戴墨镜的俊逸脸庞,薄唇微微勾起。仿若是这幅江南画卷裏的一抹墨,透着神秘和一种别样的韵味。
茶楼的服务员穿着青布短衫,走过来,笑道。
“客人,茶凉了,我帮您换一壶。”
那张俊逸的脸庞,微微颔首。
“多谢。”
服务员点点头,拿起茶壶,正欲转身,忽然听到面前的客人问“有酒吗?”
茶楼喝酒,实在奇怪。
不过服务员只是微楞了楞,旋即又露出笑来。
“有的,不过只有清酒。”
客人唇角的弧度上扬了些,像是心情突然轻快起来。
“那就麻烦了。”
服务员点点头,撤了茶具,转身去拿酒。
没走出几步,又听到背后的客人像是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调子,感嘆似地道。
“怪不得‘人人尽说江南好’啊。”
“听雨,赏景,喝酒,瞎子我今天也风雅一回。”
服务员并未在意,利落地放下茶水,又去端了一壶酒来。
“客人,酒来了。”
“多谢。”
这位有点奇怪的客人道了声谢,拿起他端来的白瓷酒壶,往酒杯裏倾倒,长长的透明酒水线在空中一斜,柔滑入杯。
“啧啧,绵柔爽口,味道不错。”
喝了一口,便讚嘆起来。
服务员刚想谦虚一把,就听见客人忽然说了一句。
“你也想喝?”
“那可不行,小孩子,不能喝酒。”
服务员起先还以为他是对自己说话,后才发现客人说话时,是看着空荡的桌对面。
这人不会有点毛病吧?
带着疑惑,他看向桌对面。
这一看,才发现对面的桌沿坐着一个小小的娃娃,像是用纱布扎得,上面画着五官,眼上画着一副墨镜。
忽略娃娃的那个猪鼻子,乍一看,和这个奇怪的客人非常相似,可谓栩栩如生。
这个小小的纱布娃娃坐在桌沿,看着戴墨镜的男人,莫名透露出一种不高兴的气息。
仿佛在说,我就要喝酒!
服务员看看看着,不禁也觉得有意思,笑了笑。
这时,奇怪的客人在纱布娃娃面前放了一个酒杯,语气无可奈何。
“好好好,给你喝一点儿喝一点儿。”
“说好了,醉了可不许打醉拳啊。”
瞧那样子,像是真把那个纱布娃娃当做人对待了。
近来江南的旅游业兴盛起来,越来越多的各地游客跑来玩。服务员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看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但像这么奇怪的,他倒是第一次见。
刚好得闲,服务员便多看了会儿那位奇怪的客人。
这位客人是一个人来的,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起先只是喝茶,后来一直看着窗外。
现在,又开始和纱布娃娃一起喝酒。
偶尔还会说些让人听不太懂的话,什么“想不到瞎子我在好几十年前就见过你了啊。”“要是你现在还在,肯定又要炸毛了。”“啧,我就说当初送你上个绘画班吧,这丑娃娃还没瞎子万分之一的帅气呢......”
服务员起先觉得有意思,后面就逐渐觉得不对劲了。
这人该不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要是等会儿一有不对劲,他就马上报警!
......
与此同时,杭州。
下午1点,头顶的阳光还很暖和。微风有些干燥,一路从山顶吹到山脚,带得满山的野草摇曳。
吴邪徒步走到山顶的废弃变电小站,熟练推开爬满铁銹的大门,穿过膝盖那么高的一片杂草,挤进屋内。
走到洒进阳光的窗户边,放上一张折迭的躺椅,躺上去,盖上小毯子。
脚边,放着一筐碳酸饮料。
接着,拿出一根细小的液体试管,滴入自己的鼻孔裏。
最开始,是一种强烈的灼烧鼻粘膜的痛感,他开始疯狂流鼻血。然后,麻木从鼻子内部开始向整张脸爬行,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渐渐地,身体的感觉消失,大脑裏开始出现各种景象。
耳边,慢慢响起一段听不懂的苗语,夹杂着男女欢笑的喜悦,以及扑水的哗啦声......
鼻间,似乎嗅到一股泥土的腥味,还有飘荡的稻子香气,浓郁的酸汤鱼味道.......
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碧绿的稻田,背后苍翠的青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二十多个小伙子在青绿的稻田中弯腰捕鱼捞虾,惊得在邻田捉虫的鸭子嘎嘎乱叫。
“哗啦——”
突然,一个皮肤略黑的小伙子,双手举起一条大大的鱼,露出灿烂的笑容,大声向周围的人展示。
“****#####.....”
那是一句苗语,吴邪听不懂。只猜测是一句炫耀的话,类似“看,我这条大鱼不眩晕你们!”
紧接着,是一阵全是苗语的祝贺声和欢笑声,男女都有。
偏头一看,穿苗族服饰的少女们站在稻田的田埂上,一溜水儿地戴着银饰,撑花伞,侧首和自己的小姐妹说着悄悄话。个个杏腮粉晕,娇艷明媚。
“****###.....”
吴邪脑子发懵。
听不懂,便只能根据眼前的画面分析情况。
这是一个苗乡,周围的环境和人们的穿着暂时看不出年代。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举行什么节日活动,类似于纪录片裏苗族少男少女对歌之类的。
首先,这是谁的记忆,他必须弄清楚。
这时,身边凑过来一个小伙子,年龄十六七。
身上的衣服和周围的苗族少男少女有些不同,青黑色对襟短衣。是那种民国时期最常见的“平民百姓”衣裳,穿着干活的,料子不算多好。
没错,看衣服样式,约莫得是民国,或者往后。
小伙子凑过来,吐出一句半苗语半汉语的话。
“掌(苗语发音,该是名字),你不...‘浓噶良'....”
他的汉语不太标准,吴邪就听出这些。
这个“浓噶良”是苗族的一个节日,有些类似于我们熟知的情人节。
“浓噶良”,苗族姊妹节。在这一天,小伙子们会像刚才一样,下田捕鱼捞虾。而姑娘们会做姊妹饭,并在裏面藏入信物,以表达对男方的不同感情。
接着,吴邪就听到“自己”说话了,一道清朗的男声。
“我不想看了,推我回去吧。”
这句汉语没有苗语口音,他一下子就听懂了。
那个小伙子点点头,走上前来。
站到“自己”的背后,然后,吴邪就感觉自己移动起来。
“???”
等等,推?
垂眸,“自己”坐在一个铁制结构,橡胶轮胎的轮椅上,在一条小路上慢慢被推离背后热闹的稻田。
看来,这段记忆的主人不良于行啊。
难怪,他说刚刚怎么觉得“自己”的视线很矮呢,他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孩呢。
回神,远处的青山间隐着一座古镇。依山傍水,长街青瓦,层层迭迭的灰瓦木楼藏在缭绕的青雾中,成了深深浅浅的剪影。
为何不是苗寨呢?
因为那些吊脚楼中,还掺杂着一些汉族建筑,雕龙刻凤,精美华贵。以及,还有着好几座徽派的建筑,特点明显,结构严谨,雕镂精湛。
吴邪学建筑的,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座较为繁荣的商镇。四通八达,接收了不少外界的讯息,所以才在这青山绿水间糅合出这样一座美丽的小镇。
待身后的小伙子推着轮椅,把“自己”带得离小镇更近,吴邪就发现镇上十分热闹。
喧嚷的街道,冒着热气的小铺子,骑着马路过的商队,拎着鱼一身泥巴的小孩童到处跑,吊脚楼上绣花的小女儿......
恍惚间,让他有种闯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
这次的记忆,不似之前那样惊险,似乎带了点温暖,鲜活,和着酸汤鱼的鲜辣滋味朝他扑面而来。
短暂恍惚后,吴邪很快回神,开始分析。
这应该是民国时期略靠后一段时间,某段茶马古道上的一个小镇。茶马古道主要分布四川省,云南省,贵州省三省境内。
从刚才人们的穿着来看,他更倾向于贵州,因为刚刚的苗族少男少女身上的服饰,更偏向于贵州的苗族。
时间,地点弄清楚了。
“掌(苗语),你不看他们捉鱼了吗?”
正想着,在大路和小路的交接口,迎面跑来两个少女,穿绣花裙子,但不是苗族衣裳。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十分灵动。
和“自己”说话的,是前面那个略白一些的少女。
“自己”回道:“不看了,你们去吧,小心别摔进田裏了。”
先头说话的少女笑了笑,对他说“那我晚点来找你”,然后就拉着自己的小姐妹跑远了,在田埂上跑得轻巧快活。
紧接着,“自己”背后的小伙子忙用苗语追了一句。
“*****”
应该也是让她们註意安全之类的话。
然后,吴邪就发现推“自己”的这个小伙子有点心不在焉了,频频回头。
看来,这个小伙子该是喜欢那两个少女中的其中一个。
没过一会儿,“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小伙子的不专心,说。
“你去看看她们吧,顺便捉条鱼回来吃。”
小伙子顿时有些激动,又很快平覆下来。
“掌,我先送你回去。”
吴邪心想,还挺有义气,知道先送他这个不能走的人回去。
倏尔,他听到“自己”说。
“我可以,你去吧。”
小伙子又说了几句,但见“自己”仍然坚持,便很开心地转头朝稻田跑去,远远传回一句。
“掌,我去抓条最大的鱼回来。”
“自己”没搭话,反而嘆了一口气。
紧接着,吴邪就感觉视野慢慢抬高,“自己”竟然站了起来?
艹!你丫能走装什么瘸子呢,好玩呢?
“自己”站起来,绕到后面,推着轮椅,朝小镇缓缓走去。
不过,吴邪发现这个人走路不是很灵活,应该是腿上有点什么毛病。
而且,照现在的时间来看,“自己”应该家裏有点钱,或许是做生意地,因为“自己”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错。
再说,轮椅在民国中后期才传入我国。能在这时候弄到一辆的,家裏一定有些来路。
思索时,“自己”已经慢慢走到镇口。
“哒哒哒——”
背后,忽然由远至近一道哒哒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镇口延伸向青山外的那条路尽头,出现两道骑马的身影。
在这幅尽是青山绿水的水墨画中,那两人手持缰绳,骑姿潇洒,驾马并肩前行,划破半空中带着冷意的白雾。黑色的发丝沾上雾气,衣襟在风裏翻卷,仿佛两抹不似世间有的颜色,出尘脱俗。
左边是个男人,身材修长,手握缰绳。淡然的眼眸裏,映着远处的热闹小镇,却未显出几分烟火气,好似误入人间的神明。
“......”
是闷油瓶。
他来这座小镇是要做什么,又或是为了什么?
而当视线一挪到右边,吴邪就有些楞住了。
右边和闷油瓶一起驾马前行的女人,是白荧。
她和闷油瓶一样,是属于一旦见过就很难忘掉的那种人。
基于张家古楼,墨脱那幅油画,尽管他的心裏已经对白荧有一个大概的印象。但是,在通过这段记忆看到她的这一刻......
吴邪发现,自己对她还是有些陌生。
要论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白荧。
她和闷油瓶一样穿着黑色衣裳,衣边翻飞着渐变的黛青色。及腰的发丝简单束起,随着风在空中飘扬,清灵洒脱。
吴邪忽然发现,她和小哑巴、江月长得并不一样。
怎么说呢,小哑巴和江月更像是稚嫩没长开的她。
白荧生着一张莹白如雪的脸,眼眸可谓是和闷油瓶完全相似,非常淡然,澄如秋水,但又透着浅浅的柔意。
她像是褪去青涩的小哑巴和江月,美玉流光,绰约风姿。
如果把她和闷油瓶相比呢,他们两个的五官其实不能说有多像,但是给人的感觉非常相似,又透着点细微的不同。
如果说闷油瓶是长白山上的雪,淡漠清凉,干凈出尘。那白荧或许就是被暖和阳光化开后的雪水,清澈的冷色中透着点温柔。
“吁——”
出神间,他们在镇口停下了。
两人翻身下马,拉着缰绳,朝繁华闹热的小镇走去。
错身之际,听到白荧轻声道。
“应该就是这裏了。”
闷油瓶只说了一个字:“找。”
而后,两道背影便慢慢走远了。
“自己”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但是,吴邪感受到了这段记忆主人的情绪,像那种惊鸿一瞥,久久未能回神。
“......”
而吴邪则是在想,这两人背影也一模一样啊。没被分/身的白荧,身为闷油瓶的影子,相似度简直能和他重迭。
就是白荧和闷油瓶的身高不一样,比闷油瓶差了大约半个脑袋。
看来,即便是一个人的影子,也并不会完全和“本体”一样。
这个时候,白荧的状况似乎还好,不像墨脱时那样虚弱。
“哧——”
“自己”动了,坐上轮椅,双手转着橡胶轮,跟着那两道背影进了小镇。
背后稻田裏的欢笑渐渐远去,扑面而来的,是小镇的热闹与繁华。
长街上人来人往,路边有摆摊卖菜的,还有就地开卖的茶叶贩子。有穿着和之前那个小伙子一样对襟短衣的人,还有穿着苗服的男女,混杂在一起,熙来攘往,十分闹热。
“自己”推着轮椅在街上走,经常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有苗语,也有汉语。
“**...”
“好。”
“自己”都一一礼貌回应了。
张起灵和白荧牵着马,身影渐渐掩入人群,但还是十分显眼。
吴邪感觉“自己”一直有意无意跟着两人,最后,在街角的一个拐弯停下来。
仔细看,张起灵和白荧牵马停在街边的一个小摊儿面前。
说是小摊儿,其实就是一张小桌子,旁边立一个小幡布,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医”字和一个苗族记号。
乍一看,很有现在电视剧裏的那种江湖医生(骗子)的味道。
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
黑茬头,眉清目秀,红口白牙,眼神裏透露着一股子小机灵,属于是很讨女生喜欢的那种调皮男孩类型。
小伙子面前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妇女同志,正在把脉。
“啧啧啧,姐姐,我探你脉象是有喜了啊。”
闻言,那位妇女同志脸色大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老娘寡身好几年了,有个屁喜啊!”
这句话夹杂浓重的地方口音,泼辣十足。
“瞧你一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摆摊看病啊?”
小伙子一听怀疑自己的医术,当即也来了劲儿,义正严词道。
“我说姐姐,你可以说我年轻帅气,风流倜傥。但你要是怀疑我的医术,那我可就不肯了啊。”
“我师傅可是陡寨出来的老苗医啊,我也是正儿八经苗医传承人啊。”
说着,他不忘扯了扯自己身上绣着苗族花边的衣裳。
紧接着,又吐了一句地道的苗语。
“######******......”
那位妇女同志估计不是苗族人,直接懵了,又用汉语骂了一句,就气冲冲地走了。
小伙子倒是没受影响,继续坐在桌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又冲人离去的背影补了一句。
“要是再不好好註意,当心子女缘断啊。”
那位走远的妇女同志楞了一下,随后也没回嘴,脚下步子加快,很快不见了。
再然后,张起灵和白荧就牵着马走了过去。
小伙子一看他们两个,怔楞一下,倏尔又绽开个大大地笑来。
“两位,谁看?”
说着,看向白荧。
“夫人请平安脉?”
街道热闹,人声和叫卖声混杂,“自己”离得不算近,也不知道后面白荧和那个小伙子说了什么话。
片刻后,小伙子蓦地瞪大眼睛,似一对铜铃。嘴巴张大能塞下鸡蛋,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张起灵看了好久。
紧接着,欣喜若狂,几乎是蹦似的从桌后跳出来,围着张起灵疯狂转圈,好似在跳大神的野猴子。
“自己”隐约听到一句。
“我....见到活的....了!”
然后,他就狂奔跑去对面画像的摊子,抓起正给人画肖像的画师,几步跑回来。
“快快快....把我和....画一起!”
他满脸激动地站到张起灵的旁边,动作害羞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突遭热情的张起灵,轻瞥了眼身旁的小伙子,默不作声。
“........”
一旁的白荧唇角轻扬,笑了下,像是觉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