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尸陀林祜主
“滴嗒.....嘀嗒....”
水滴砸在地面,响起颇有规律的声音。
漆黑如腐烂的尸体流出来暗黑冰冷的血,遮盖了一切。恐怖和绝望从黑暗裏伸出手来,扼住人的咽喉。
湿润的水气似乎在鼻尖凝成一滴水珠,身上也是湿哒哒地,寒意一直浸透到骨子裏。
“嚓——嚓——”
是石头摩擦发出的声音。
伴着这道声音,黑暗中不时亮起一点火星,很快又灭了。
一道微凉的女声响起。
“行了,才湿了水,火起不来的。”
话音才在黑暗中没下,忽又响起一道清亮男声,带着少年清气。
“我还有办法。”
接着,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有了。”
然后,那个男声就念了一串听不懂也听不清的句子。
“*******....”
“噗——”的一声,一道炙热的火光凭空生出,直直如柱,似一条威严的火龙。
火龙被放在地上,很快依靠燃烧周围的易燃物开始“沸腾”。
橙红的火光照亮了站在火堆边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容貌皆是不凡,就是身上全湿了,湿漉漉在滴水,像才从水裏爬出来。
瞥了眼燃烧的火堆,女人揶揄道。
“道教的咒术用来点火?”
“你还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啊。”
话落,白荧眼波流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向旁边的人。
后者拱了拱手,扬起个古灵精怪的笑容。
“姐姐谬讚。”
“我真的什么都会点的,怎么样,您和族长之后带上我,不亏的。”
阿奇嘴角的笑容扩大,灿烂得像个小太阳,更把这漆黑的地方照亮了不少。
白荧瞥了他一眼,没回话。
视线下移,落到火堆的边缘,微微皱眉道。
“你用什么东西起得火?”
阿奇:“我也不知道,这裏黑得什么也看不清,随手抓得。”
说着,见白荧神色不对,也跟着将视线落到火堆边缘。
燃烧的火堆边,一块黑布正被火焰慢慢吞噬,紧接着显露出来的,是一块森森白骨。
阿奇:“!!!”
他刚刚用来起火的,是一具尸体?!
白荧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幽幽道。
“你烧尸了。”
黑暗中的“自己”脑子仍然混沌,吴邪只模糊听到一句。
你骚死了?!
什么鬼啊?!
阿奇在知道自己“烧尸”后,激动地想灭火。用自己的衣服使劲甩出水滴,想达到灭火的目地,效果甚微。
见状,又焦急地想要抬脚去踩。
白荧拉住他,有点无奈。
“它被你烧了还不够,你还想亲自把它踩成粉尘是吗?”
阿奇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疯狂甩头,好似一只犯错的大狗。
“那怎么办?”
“要不,我给它超度一下?”
某人立即开始双手合十,嘴唇微嚅,当真开始念起了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白荧:“.......”
在墓裏给尸体念《往生咒》的,她现在,也就见过这么一个。
被烧的尸体:谢谢嗷~
见阿奇认真地念咒,白荧也没搭理他。垂眸,在燃烧的尸堆裏找了找,捡起半截木棍,充当火把,顾自打量起四周。
“.......”
好一会儿,阿奇念完咒,白荧刚好打探回来,手中的木棍快烧到了尾,被她扔在地上。
“姐,怎么样,”阿奇看向她,“有什么发现?”
白荧微微仰头,看着上方。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在那座墓裏了。”
阿奇也抬起头,打量四周,机灵的眼睛裏流露出思索的光芒。
“算算方位,那条江离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咱们竟然能从水裏进来?”
“还真是误打误撞了。”
白荧凝望着漆黑的地宫上空,“只是外围,还远着呢。”
现在,他们是误打误撞,从水裏掉进了地宫的外围。
阿奇却握紧拳头,莫名元气满满道。
“不管前方有什么危险,族长,阿奇一定会来救你的!”
“对了,姐,刚刚水裏那东西,是什么呀?”
白荧眉间若蹙,“没看清,但很可能就在附近。”
“先休息一下,之后尽快离开这裏。”
阿奇点点头,随后朝白荧隐晦地使了个眼神,小声询问。
“姐,背后的.....”
白荧就朝他使眼色的地方看了一眼,语调微微上扬。
“小鬼,再偷窥,就把你留在这裏餵怪物。”
这话带了点唬人的意味。
“.......”
没人回话。
阿奇就扯出一抹痞笑。
“小子,你要是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把你也烧了?”
话落,黢黑的角落裏,才默默滑出来一辆湿哒哒的铁制轮椅。
轮椅慢慢滑进火光的映照范围,也让火堆边的两人看见坐在轮椅上的“自己”,一个并不意外,一个饶有兴致。
吴邪在心裏嘆了口气,他也没想到自己“附身”的这小子真是个莽人。
先前,在水裏扮水鬼的阿奇,背后出现“黑影”。那几个苗人早就被吓跑了,阿奇沈进水裏,白荧跳下水救人。
然后,他附身的这小子也朝着江水,推着轮椅奋勇直冲,然后英勇落水.....
现在,就是看见地这样了。
真地,这小子比当年的他还“莽”呢。
阿奇上下扫量了“自己”好久,然后露出一抹笑,敬佩道。
“兄弟,你是怎么坐着轮椅掉下来的?”
江裏的水流不说有多汹涌,但要想让坐着的轮椅不被冲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难不成,这小子是个高手?
“自己”轻轻将衣服撩起来一些,露出腰上的绳子,正和座下的轮椅绑在一起。
阿奇:“.......”
白荧漂亮的眉眼微微一挑,倒不意外,只是调侃道。
“小鬼,你怎么也往水裏跳啊?”
刚刚那种情况,他完全没必要跟着跳下来的,这并不是个聪明的做法。
吴邪倒是隐约知道点“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到“自己”道。
“我见你有些怕水,担心你出事。”
当时,阿奇被那个“黑影”拖进水裏。白荧在跳水前,有个细微的踌躇动作,很短,很快,不想“自己”倒是发现了。
吴邪也註意到了。
没想到,白荧和小哑巴一样怕水。
对于这个答案,白荧倒是有些意外。
“你想救我?”
“为什么?”
“自己”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之前你救过我。”
白荧就笑了下,清灵漂亮的眉眼舒展开,像枝头悄然绽放的花。
看着“自己”,轻声道。
“那咱们两清了。”
“不过,我不怕水。”
“自己”点点头,颇为认真道。
“我知道了。”
白荧为什么否认自己怕水呢,是不想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他们面前吗?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吴邪是后来知道的,令人忍不住难过和心酸。
阿奇跳到两人中间来,冲“自己”扬了扬下巴,嘴角扯出狡黠的笑容。
“我说岑少爷,看不出来啊,你这还有跟踪别人的癖好啊?”
吴邪心裏有种隐隐不好的预感。
岑少爷,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
下一秒,就听到阿奇向白荧介绍“自己”道。
“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住在我们隔壁的岑少爷。”
话落,“自己”有礼谦虚地补了一句。
“我的汉名叫做岑真,叫我岑真就好。”
吴邪:“........”
他最开始,不是没怀疑过这小子的身份,但就以为是个爱偷窥的路人甲乙丙之类的。
谁知道,竟然是岑真?!
他对于岑真的印象,还停留在张家古楼裏那个牵引着红线,敢把自己炼成蛊的“螳螂人”,那可真是个狠人吶!
但是,为什么狠人现在变成一个爱偷窥的“变态”了?!
阿奇,岑真,白荧三人组,第二人形象崩塌。
这时,阿奇凑到“自己”的耳边,小声嘀咕道。
“岑少爷,你要是喜欢上了我姐的话,劝你三思。”
“我姐惊神骇鬼,你不合适。”
“自己”莫名看了阿奇一眼。
“我没有。”
听话,阿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
“那你天天跟着他们,难道你是看上我族...就是和我姐一起来的那个男人。”
“我告诉你啊,那个人你更不准想啊!”
“你多看一眼,都是对我族长的亵渎!”
“......”
吴邪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无语。
他算是看出来了,阿奇这小子就是个闷油瓶的狂热脑残粉。
好半晌,“自己”才默默开口,凉幽幽道。
“你猜错了,我喜欢你。”
阿奇:“!!!”
某位唇红齿白的少年,迅速惊恐地抱紧自己,眼角含泪道。
“我们比邻而居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你对我打得是这种心思!”
他像话本子裏被流氓调戏的小姐一样,呸了“自己”一口。
“呸,登徒子!”
在旁边听了会儿的白荧,估计也是被这两人整无语了,忍不住插话打断道。
“要是不休息的话,我们就往前走了。”
这两人才消停,坐下来,围在火堆边烤火。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总归不舒服。
借用岑真的眼睛,吴邪看着那具燃烧的尸体,默默吐槽。
这尸体,生前一定很喜欢那首《冬天裏的一把火》。
哦~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烧了我~
幸好,阿奇后面把那具燃烧的白骨挑出来,又从周围捡了些能烧的枯木,扔进火堆。
把白骨燃起的火扑灭后,阿奇脱了自己的外套,将其盖上,似模似样地双手合十。
“罪过罪过,祝你早日投胎。”
“自己”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没说什么。
好,适合去当和尚。
又过了一会儿,阿奇忽然道。
“姐,我俩背过去,你把外衣脱下来烤烤吧,湿衣服穿着不舒服。”
他伸手捂住旁边“自己”的眼睛。
吴邪也跟着眼前一黑。
后,又听到阿奇义正严词道。
“姐,你放心,我看着他,绝对不让他偷看。”
他们都是从江裏掉下来的,浑身都是水,冷暂且不说,主要湿衣服一直滴水很不舒服。
白荧一头及腰的黑发早在跳入水中时,散开了,水顺着柔顺的发尾滴落。她在火边静静烤着,橙红的火光映在白皙的脸颊上,有一种惊人的美丽。
闻言,她却没有多在意。
“不用,烤你们的。”
这时,“自己”眼上的手拿开了,阿奇又道。
“那我脱衣裳烤烤啊,我背过去。”
说着,他就背过火堆,准备脱下湿衣服烤烤火。
刚一动,“自己”就伸出手,按住他的动作。
在阿奇投来疑惑的目光时,“自己”一本正经道。
“穿好衣服,贞洁,是一个男人最珍贵的东西。”
“你要是这样袒胸露乳,我就不要你了。”
阿奇:“......”
“谁他娘要你娶我啊?”
“岑少爷,咱俩当邻居好几年了,我发现你才真是脱裤子上吊——脸都不要!”
吴邪:岑真这小子绝对是个蔫坏。
之前关于岑真是个狠人的想法,一定都是他妈的错觉。
白荧似乎笑了,火光映着她的脸,非常漂亮。
“......”
突然,三人的后方响起一道“咔嚓咔嚓”,有点像摩擦骨头的声音。
白荧侧眸看了阿奇一眼。
“阿奇,左后两丈,用火点燃。”
“好。”
阿奇应声,迅速从火堆裏抽了一根燃烧的木棍,跑出去。
“自己”不禁紧张起来。
白荧起身,将未干的黑发在脑后束起,对一旁的“自己”说。
“小鬼,你的轮椅开得不错,一会儿躲我后面,别乱跑。”
“不然,我可不能保证把你好好带回去。”
说这话时,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眉眼间,似乎还有着当时在林间救下“自己”的一点俏皮模样,却又多了点什么。
“嗯。”
“自己”应了一声,心裏的紧张和不知名的恐惧慢慢散去。
看着白荧的背影,忽然觉得十分安心。
这一刻,吴邪终于彻底意识到,在他眼前的是,是白荧。
其实,之前他多少有在白荧身上寻找小哑巴和江月样子的想法。可是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白荧不像谁,她只是她自己。
白荧,不是小哑巴,不是江月,她只是她现在的自己。
如果遇到危险,小哑巴第一反应是害怕,她胆子小,又怕痛,下意识就想躲。只有吴邪在时,她才会显出勇敢,嗷嗷着要保护吴邪。要不就是张起灵,或是身边人受伤,她才会像个受到刺激的小兽一样冲出去。
江月呢,面对危险,她第一个就冲上去了。她是个好战分子,恨不得在前面替你扫清所有障碍。如果有危险在你面前,她不会多说什么,而是冷着脸上前,直接解决掉那个危险。
白荧呢,就和她们两个完全不同。
她会提醒你保护好自己,同时,说这话时,她已经做好挡在你面前的准备,让你十分有安全感。
比之小哑巴,她多了一分勇气。比之江月,她多了一分温柔。
“噌,噌,噌,噌......”
周围接连不断地,响起好几道火焰燃起的声音。
一个又一个细高的铜灯亮起来,这个宽大的空间一下子明亮起来。
这画面很壮观,但这灯火照亮出来的景象,却让“自己”觉得十分惊悚。
首先,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地宫宫殿,圆形。四周,头顶覆石壁。
从他们脚下的位置蔓延出去,周围是很多坐着“入定”的僧人,穿着奇怪的黑色僧服。全部垂着脑袋,弓着腰,好似睡过去一般。
这其中,有很多已经成了森森白骨,形状可怖的干尸。
往中心,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僧服的,有没有的。粗暴地被扔在地上,像被什么野兽啃咬过,骨头被撕咬成散乱一摊,骨缝裏还有没啃干凈的肉。
这些被啃咬过的尸骨垒成一座高高的髑髅山,阴森可怖。
自己讷讷道:“这么多的和尚?”
“不是和尚。”
闻声,“自己”楞楞转过头,阿奇不知何时站回来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座髑髅山,显出几分凝重,侧首对白荧沈声道。
“都是寨子裏的人。”
他不禁露出愧色,低下头,自责道。
“是我的失职,没想到他们竟然进到了这裏。”
听语气,阿奇应该是张家安排在这裏的守墓者之类的角色,负责看守这座墓,以等待闷油瓶这样的大人物,才有资格进入这裏。(毕竟之前闷油瓶他们亮明身份,才能让阿奇带路。)
而阿奇话中的“寨子裏的人”,应该就是悬崖上那座黑寨裏的人,他们进到了这裏,使墓发生了变化?
或许,这也是闷油瓶没能在约定时间回到镇上的原因。
白荧问:“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吗?”
阿奇认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忽然露出十分奇怪的神色。
“这是......”
“僧人墓地?”
白荧指了一个方向,语调微凉。
“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她指得方向,“自己”和阿奇一起抬头看去。
髑髅山包围的中央,正中捧着一个高高的莲花法座,上面坐着两具完整的白色骷髅。对目而视,却有三只眼。右手高举人头骨棒,左手承托颅器,作舞姿状。
剎那,吴邪便认出来了。
这时,阿奇也惊道。
“尸陀林祜主!”
白荧略有凝色,“这确是僧人墓地,尸陀林。”
“自己”不懂就问,“什么是尸陀林?”
阿奇沈了一口气,解释道。
“佛教中,僧人死后的葬尸地.....”
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尸陀林”,也就是一个葬尸场。他们先前看到的那么多的“僧人”骷髅,就是很好的说明。
佛教相信命终后神识会参与轮回,或因修行的功德入涅槃,遗体对于自己已无用处,可以布施给食肉动物,如此可消先世恶业。《尸陀林经》也强调,死后遗体可抛于尸陀林中,以布施给鸟兽虫鱼等。
而这“尸陀林”虽是葬尸地,但也是佛教的一种修行场所。据说,僧人在其中修行,可以体会到世间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