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阎王镇鬼
“自己”浑身僵硬,连同这殿内的空气一同凝滞住,就连指尖被火光映地轻飘在空中的细小灰尘都停住动作。
那个多出来的人,就坐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
那道略带打量和好整以暇的目光,好似在期待“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
到底什么玩意儿,真碰上鬼了?岑真这小子也挺邪性啊。
火堆裏的火焰时高时低,烤得人热烘烘地。
“自己”却如坠冰窖,四肢百骸如同浸泡在冰水中,额头竟然开始生出冷汗。
“.......”
“岑少爷,你脸上涂粉了,那么白?”
对面的阿奇面色惑然,瞪着圆碌碌的眼睛,奇怪地看着“自己。”
“看见阎王,你这是现原形,要成白无常了?”
“自己”几次张口,意欲提醒,却在那道目光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吴邪觉得,只要“自己”一开口,那个人就会马上动手。
白荧已经发现不对劲,在阿奇又欲开口时,拦住了他。
“别出声。”
微凌的嗓音,引得火光盈盈一闪。
阿奇当即收声,也觉察到了。
而在白荧开口的一瞬间,那个人站到了“自己”的身后,轻轻趴在“自己”的后背上。
阴冷的寒意透过衣料,如同成千上万的针钻进每个毛孔裏。
一道冷沈沈的湿气,轻轻洒在“自己”耳后,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
如果真是鬼,会是个什么鬼,色鬼?
对面的白荧,右手缓缓摸向背后的剑,慢慢起身,眼神警惕。
“别动,当心耳朵被撕下来。”
与此同时,阿奇眼珠瞪大,看着“自己”背后,显出一种惊骇,难以形容的表情。
一霎时,吴邪对“自己”背后的东西好奇到了极点。
真是鬼?
色鬼还是小气鬼?还喜欢吃人耳朵?
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气氛中,白荧握剑慢慢起身,用眼神对“自己”示意,别轻举妄动。
阿奇缓缓伸手要去掏兜裏的家伙,黝黑的眼睛映着火光发亮,露出一种正色的严肃。
“自己”听从指挥,不敢乱动,僵硬坐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眨,就像被定住一样。
白荧突然道:“低头!”
她迅速上前,越过火堆,一把拽住“自己”的胳膊,朝后一拉。
同时,剑身划过“自己”的头顶,不知道砍到什么东西。听声音非常怪异,有点像剑挥过水面,溅起一层水帘的声音。
“自己”失去身体平衡,手忙脚乱地朝地上倒去。
“诶诶诶诶啊啊啊——”
后面的阿奇伸出一只脚,接了“自己”一把。
待“自己”身体平稳,他的脚尖忽然莫名一抖。
“啪——”
“自己”摔在地上,呈五体投地状,仿如一个巨大的海星。
因为嘴巴张着,甚至直接来了个亲吻地板的动作。一颗门牙重重磕在地上,“咔嚓”一声,十分清脆。
很快,口腔裏就弥漫开一股铁銹味。
诶,亲吻地板,讲究地就是一个respect。
而后,头顶传来一声夸张的道歉。
“诶哟岑少爷,我脚抽了一下,你没事吧?”
声音逐渐拉远,应该跑去给白荧帮忙了。
随后,是一阵打斗的声音。
因为摔趴在地,吴邪无法看见打斗场面。只一直听到剑,刀砍在水中的声音,水花四溅,哗啦哗啦——
难不成,那玩意儿是个水鬼?
好半晌,“自己”才双手蹭着地,爬坐起来,血连同口水哗啦啦从嘴裏往外冒。
抹了把鼻子,吐出嘴裏的血,裏面还混着半颗牙齿。
“嘶——”
半颗门牙掉了,漏风漏得火辣辣地疼。
啧啧,鬼没害人,反倒是同伴的帮助致命啊。
阿奇这家伙,有时候和胖子真是有得一拼。
“咚——”
不远处,白荧和阿奇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打落在地。
“自己”冷嘶一口气,爬起来,从火堆裏捡了个火把。
过去时,阿奇用满是嘲讽的语气,鄙夷道。
“背头忏悔,地狱诵经,这群家伙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啊。”
自认识阿奇以来,还很少听见他这么说话。
地上躺着一具黑乎乎的尸体,和之前尸陀林裏的差不多。
但奇怪的是,这具尸体的脑袋是扭转过来的。它的脑袋一百八十度反转,看着后背的方向,就像背着脑袋一样。
刚刚“自己”背上的东西,就是这个?还是个畸形鬼?
白荧瞟了眼地上的尸体,偏头,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会儿。
随后开口,略有些迟疑。
“你受伤了?”
她或许也在疑惑,刚刚她出手那么快,岑真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自己”冷抽了一口气,傻乎乎道。
“没事,就是牙出血了。”
罪魁祸首阿奇转过头来,面上愧疚无比,语气却是幸灾乐祸。
“岑少爷,真对不住,我刚刚就是脚抖了一下,你没事吧?”
“自己”也是沈得住气,皮笑肉不笑道。
“没关系,多谢阿奇刚才出脚相助。”
别以为听不出来,“脚”这个字,这小子咬重了几分。
阿奇同样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暗怀嘲讽的表情。
“岑少爷,现在,相信你对‘无耻之徒’这几个字一定很有见解。”
闻言,“自己”下意识闭嘴,藏住缺了的牙齿。
这小子是在嘲笑他,是个无耻之徒——无齿之徒。
註意到“自己”的动作,阿奇又眉头一扬,扯出略带痞气地笑,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
啧,这小子哪来的敌意,不会真以为“自己”要抢他的族长吧?
“自己”没理他,转身,看向白荧,她慢慢走向一旁黑暗的墻壁。
忙举着火把跟过去,红色火光靠近黑暗的墻角,那裏摩肩接踵,站着很多尸体。
尸体一层一层地围在墻边,做出面壁思过的姿势。但脑袋全都一百八十度翻转,看着背后的方向,冒着一股沈沈黑气。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阴恻恻看着他们。
我靠,这么多畸形鬼?罚站呢?
“自己”当即心头一窒,脚步顿在原地。
尸体站得非常整齐,一层一层将墻围起来,数量庞大。左右一看,望不到尽头,目测得有好几千具,皆是一样的背头翻转姿势。
他们之前一直在殿中心活动,倒是没发现这些隐在黑暗中的背头尸。
白荧站在背头尸墻前,鲜活与死气对比得格外明显。
“这些都是忏悔的尸体,罪孽深重。”
阿奇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白荧身边,同她解释道。
“翻转脑袋,註视阎王,是想恳求一条去往地狱的路,洗清罪孽,才好投胎。”
这些背头尸体就相当于在受罚。
它们想投胎,却因身上深重的罪孽,连去往地狱受刑的资格都没有,该直接魂飞魄散。
但是它们设法,强留阎罗殿。反转脑袋,註视冥神诵经,是想“死皮赖脸”求一条去往地狱的路,好让它们在地狱中受刑,洗清罪孽,才好去投胎。
到底是什么样的罪孽?连阎王殿都不收,去地狱受刑都没资格?
白荧微微侧眸,“这些都是寨子裏的人?”
阿奇点头,脸色凝重。
“嗯。”
那个寨子裏的人?
那座寨子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以至于罪孽深重到竟然要在别人的墓裏,修一座佛教的地狱,苦修,忏悔,为得就是求得一个缥缈的“投胎转世。”
“对了,姐....”
像想起了什么,阿奇转过身,声音却突然卡在喉咙裏,身形僵硬。
白荧莫名看着他。
“你怎么了?”
阿奇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浑身的毛都瞬间炸起,努力沈气镇静道。
“我背后有个东西抓住我了。”
“姐,你们快跑,去救族长,不要管我!”
闻言,“自己”上前几步,忧心忡忡道。
“你被什么抓住了?”
阿奇僵着脑袋,摇摇头,脸色都快青了。
“我不知道,但很可能就是之前你后面的那个东西。”
“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厉害,挨了我俩一顿毒打,竟然还敢跑回来?”
“你们快走,别管我!”
他慷慨激昂,眼泪横流地催促道。
“姐,你快走,去救族长,别管我!”
“阿奇能跟着你走这一回,不后悔!”
他眼眶饱含热泪地望着白荧,期待道。
“我死了以后,能让族长给我评一个‘张家烈士’吗?”
闻言,“自己”也看向白荧。
那张漂亮娇丽的脸庞,难得浮现出一抹无语的表情。
随后,抬手,长长的剑尖轻轻在阿奇的背后一挑。
“哒——”
临墻边的一只骷髅手垂下来,嘎吱着声音,晃了两下。
似乎是在和大家打招呼,“嗨~别害怕,是我。”
“........”
好一会儿,阿奇才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
“哈哈哈,这不是担心岑少爷害怕,我开个玩笑嘛。”
“自己”语气毫无起伏,“呵呵,好好笑。”
吴邪此刻十分理解白荧的感受。
难为她下墓,还得带着一个没头脑(阿奇),和一个不高兴(岑真)了。
说起来,当初闷油瓶身后跟着他和胖子的时候,不会也这么无语吧?
不会不会,胖子没轻没重地,他可是聪明多了。
自觉尴尬,阿奇开始转移话题。
“可惜了,刚刚没逮住那东西,要是再遇见,看我不宰了它。”
听这意思,倒在地上的那具背头尸,不是刚才“自己”背后的东西。
“自己”:“刚刚,我身边的那个人,不是它?”
阿奇看了下白荧,见她眉眼微凝,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便主动揽过话头。
“不是,那东西动作快,让它跑了。”
“自己”好奇,续问道。
“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人吗?”
阿奇摇摇头,“是一个黑影,不,准确的来说,是一团雾。”
他微皱眉,双手抱怀,腾出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老练的思忖。
“要是猜得没错,就是之前水裏的那东西。”
一团雾.....
那个雾人?
听他这么说,吴邪想起之前白骨尸海的雾人。
难道雾人真得用那个方法找到了人的踪迹,而且跟着“自己”过来了?
“自己”也想到这一点,很快把之前见到雾人的事和他们说了。
“你是说,”阿奇总结道,“那团雾是跟着你过来的?”
“自己”点点头。
“啧啧。”
阿奇上下扫量了“自己”几眼,眼裏流露出揶揄和不怀好意。
“看不出来啊,岑少爷你魅力挺大啊。”
“原来,你才是个祸水呢?”
“自己”沈了一口气,露出温和地笑,心平气和道。
“那正好,我和阿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话,阿奇故意露出羞涩的笑容,用手掩唇。黑亮的眼睛一抬一放,发出故作扭捏地轻笑,希望以此恶心死“自己。”
“哎哟,好羞羞呢~”
这时,前面的白荧默默转过头来,对阿奇道。
“要不你还是带他先回去吧。”
这话,和闷油瓶当初对小张哥说“要不你还是回乡去吧”,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邪也觉得,没这俩小子,白荧一个人说不定早就找到闷油瓶了。
有白荧开口,阿奇立马老实了,瞬间收了那副恶心人的样子,旋即正经道。
“呃,姐,我觉得这具尸体突然掉出来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会不会是族长给我们留的记号呢?”
他说的是倒在地上的那具背头尸。
吴邪本以为是他们刚才打斗不慎撞落的,现在听来,倒很有可能是闷油瓶留下的记号。
阿奇边说边凑到背头尸面前,弯腰,低着脑袋,仔细打量。
“自己”也忙举着火把,挨了过去看。
早些年的相处,吴邪自问对张起灵留记号的方式有些了解。稍加思索,便能想明白他是在提示中央的阎王像。
不过,这个时期的闷油瓶,留记号的方式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以往闷油瓶留的记号都比较简洁,比如“危险”“前进”之类的。
但是,眼前这个记号所代表的意义比较细,就好比他在提醒你“前方危险”后,又补了一句“小心。”
就像语文书上的小备註一样。
怎么说呢,这样的记号多了点儿细心和温柔。
这时,“自己”侧首,看了眼前面的白荧。
她没过来看背头尸,而是一直看着殿中那座巨大的阎王像,似有所思。
“......”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然能将阎王像的全貌看清百分之五六十。应该是特殊设计过的,从外界引进一些青幽的光,打在阎王像上。
一剎那,阎王的目光犹如巨石般直直砸下,压在心头,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自己”略显艰难地挪开视线,偏头,白荧那张被火光映着微红的侧脸,染上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闷油瓶记号后多附加的“小心”,是特地对白荧说的吧。
吴邪其实有思考过,白荧和闷油瓶之间的关系。
影子和本体的关系吗?
不,好像并不只是这一层羁绊。
同样是影子与本体,闷油瓶对于伊伊和江月的态度,就有点像是长辈对于小辈的照顾和关註。
对于白荧,更像同辈之间,相互携手,共同面对一切的比肩而立。
所以,白荧对于闷油瓶来说,一定是非常特殊的。
这时,前面的白荧开口,声音有些冷。
“去阎罗像上看看。”
她一手举火把,一手提剑,径直向前走去。
面对巨大阴森的阎王像,那道清丽的背影提剑一步一步走近。正如一个渺小的人类正在一步一步直面威严的冥神。
一种庞大的震撼,直袭眼球。
“姐,等等我。”
阿奇握着苗刀,小跑几步,跟上她。
“自己”回过神来,握紧手中的火把。鼻间呼出一口气,没有犹豫地跟了上去。
“我也要去。”
三人围着雕像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不对。
这裏提一下,这座阎王雕像呈坐立姿势,四平八稳端坐在这个深沟中的宫殿。头戴骷髅王冠,双手放胸前持灵牌,极尽威严。
一眨眼,白荧纵身跃上雕像脚的位置,大概两三米的样子。踩在阎王爷的脚背上,作势要顺着它的腿往上爬。
“姐,我来帮你啊。”
阿奇十分积极,将苗刀塞回背后,顺着阎王像吭哧吭哧地就往上爬,像只积极爬树摘香蕉的猴子。
很快,“自己”就看见两只猴子在阎王像上爬。
嗯,岑真可以写一本《野猴子观察日记》。
石像的表面不算光滑,比较粗糙。这就增加了摩擦力,倒是方便他们两个人爬上去。
“自己”没有身手,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没上去裹乱。
举着火把,站在阎王像底下,仰着脑袋,老老实实地看。
“......”
不多时,白荧和阿奇爬到阎王像的膝盖位置,停了下来。
有可能是发现闷油瓶留下的什么记号了。因为刚刚那具背头尸并不能算一个真正的记号,只是个“箭头”,指向阎王像而已。
闷油瓶一定在阎王像的膝盖上留了什么东西。
闷油瓶这厮不仅不尊老爱幼,还不敬畏鬼神,竟然在阎王爷膝盖上纹身,小子果然很叛逆。
阎王像上
白荧和阿奇到达膝盖的位置后,就一直没动了。
“自己”担心他们出事,仰着脑袋,大声呼喊。
“阿奇,阿奇!”
“白荧,阿奇,白荧——”
半晌,才听到阿奇从上面传来一声。
“好孙儿,唤你爷爷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