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平安的表情,李二林有点不自在地挠了下头,“但是徐帅真的给你太爷爷写过劝降信让去跟着他的!”
“我没说不信。”李平安眉眼带笑,“我在想,我太爷当年真厉害。”
并非阴阳怪气,而是真心实意觉得。
要知道亲兵从来都不是什么面子货,通常是从全军中择优选拔,最核心最基本的属性是护卫主君的安全。
但又不仅如此,因为亲兵待遇最优、装备最精,往往在一些关键战役中,主帅会押上亲兵作为胜负手来决定战局走向,相当于决战梯队或突击力量。算得上王牌部队。
他真心觉得,他太爷能从战场上活着退伍,很厉害。
“厉害是厉害,但他晚年也总是后悔。”李二林也拉了张凳子坐下来,目光失神地看着雨幕,陷进了回忆中,“他一直后悔当年没去投奔徐帅,他说选择退伍就是看清了当时效忠的势力偏安一隅。还说如果投奔了徐帅,也许会有些地位,甚至封妻荫子……”
李平安越听越不对劲,他爹嘴里说的是太爷爷,可听他的语气,怎么也有点懊恼的意思?
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可以理解了。
按照这个时代的人均寿命,他爹三十出头,说是人生过半甚至说少了。这大半辈子颠沛流离,差点家破人亡,属实是苦了些。
如果当时太爷爷选择了投奔徐帅,或许真有可能是一条康庄大道,或者不至于这么苦。
“爹,”李平安开口打断了李二林的回忆,迎着李二林投来的目光,他说,“我觉得吧,没走过的路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假如我太爷当年跟了徐帅,确实有可能凭借军功得到一定的地位,但也有可能战死在哪场战役中。如果我太爷那时还没成亲,就不会有我爷爷那一辈,也不会有你和大姑大伯他们。
但他解甲归田,有了后代,而且我们现在的生活也还行。”
李二林仔细想想,李平安说得很有道理。
“是我着相了,你说得对,没走过的路,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顿了下,他用力搓了搓脸,似乎有种内疚的情绪,“我也没有说你太爷选错了,我就是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有人护着,你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爹没那个本事,让你做起事来总是束手束脚,拧巴得很。”
李平安就无奈了,“爹,你又乱想了是不是,都说了不要去美化没做过的路,你刚还说我说得有道理的。你说我聪明,我认,但我认为我聪明的地方在于,我跟人说话多,听人说话多,我可以抬起头看更远的地方,而不是一辈子围着地头灶间转。
一个人的出身是没得选择的,但是人一辈子要做的选择有很多。你以前没有和村里的大人那样,让孩子跟着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而是容许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对我来说,你已经是尽全力托举我了。
爹你也别觉得亏欠、内疚什么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有大作为的人,我做那么多,只是想过得好一点。钱多太招摇,像现在这样我就觉得挺好,自己捣鼓点小买卖,跟在县里那些个大家族后面吃口汤。”
觉得嘴巴有点干,李平安才想起自己收谷回来到现在还没喝过水,唤了一声在屋里玩耍的如意倒两杯水,小丫头端着两杯水过来,先给了李二林一杯才给李平安,她站在边上盯着李平安把水喝完,接过空杯子问还要吗?
见李平安摇头,她开心地把杯子送回到桌上,又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爬上到李平安的身上。
“别蹦!”李平安把小家伙抱住,“你多大了,还以为是小时候啊?”
如意咧咧嘴,也不挣扎,就窝在他怀里,圆溜溜的眼睛先在李平安脸上瞅了瞅,又骨碌转到李二林那边,盯了好一会才开口:“爹,你这个脸色,好像大锅刚才在骂你似的。”
“别瞎说,我不敢骂爹!”李平安好笑地紧了紧抱着如意的手。
如意咯咯笑着,又往李平安怀里拱了拱,嘟嚷道:“本来就是嘛,大锅你的脸色跟骂四哥时一模一样,爹的脸色也不好看,好像做错了事。”
一句话,把屋里那点沉甸甸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李二林脸上的绷劲儿也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细小裂口的手,又抬眼看看窝在儿子怀里的闺女,心里那点“没本事、耽误孩子”的疙瘩,像是被这软乎乎的声音给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