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混杂着紧张与激动的战栗。
第二日一大早,汉军前出部队再次重新整军,发起了对魏军的残部的进攻。
刘禅骑在马上,紧紧握住了缰绳,身在中军之中,朝前看去,大汉兵卒的背影第一次这样生动地展现在刘禅面前,不过他必须承认,戴在头上的兜鍪让他的视野受到了极大限制,让他心中有一些紧张。
刘禅的双腿夹紧了马腹,但双脚踩在了名为双马蹬的物什上,让他的能够接力,不需要单纯使用双腿夹紧马腹来固定自己,这大大缓解了他双腿的酸痛。
而且这战马奔跑起来颇为平稳,据说这一批战马马蹄上加了一种名为“马蹄铁”的装备,就如同给战马穿上了鞋子,在荆棘丛生的山路上同样可以如履平地,是大汉北线骑兵部队中最精锐的骑手才能使用的战马,子龙将军专门从沔阳中军驻地带来了一百匹。
前方的山路突然开始变得陡峭,这是一处小山梁,在刘禅前面的五百骑兵呼啸着冲上了山坡,随后迅速消失在了山梁的另一侧,而山梁背后则隐隐约约传来了厮杀声,不过听得还不真切。
“要来了……”刘禅咬紧了牙关,这种山路他在成都的时候其实也曾经骑过,只不过那是在御园之内,而现在,他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刘禅微微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伴随骑士,这条靠近武兴城的山路还算是比较宽阔的,能够五马并骑,只不过他们都选择在自己身前身侧骑行。
这批伴随骑士刘禅都很熟悉,子龙将军这次排兵布阵,把陈式将军摆在了最前面,三千步骑联军作为攻坚主力,都在陈式将军的统领之下,已经先行出发了。
然后是子龙将军亲帅的支援部队,共计八百骑兵。
接着才是自己所在的“中军”部队,前面有五百骑兵,由向宠带领,自己周围则是赵统、赵广、张遵等竹园公子带领的另外三百骑兵。
所以说是自己带领中军,其实就是殿后的后军,而且是被众人簇拥着的殿后后军。
刘禅其实本能有些抗拒自己被这样多的人所簇拥,踏着功臣良将尸体投降的画面一直刻印在他的脑海里,而被簇拥的感觉让他总是联想到那个不堪的画面。
但他心中也知道,这大概是子龙将军能够允许自己踏足战场的极限了,毕竟现在自己没法领先一个身位,在子龙将军“怀里”嘎嘎乱杀了。
“要爬坡了!”刘禅嘟囔着,稍稍压低了身子,随后跟着战马的节奏,开始朝着那道山梁冲刺。
一瞬间,刘禅似乎感受到了自己飞了起来-其实是胯下战马有一个腾空的动作。
这让刘禅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兴奋,原来纵马驰骋就是这般感觉,他好像有些喜欢上这种感觉了,这让他感觉到自由自在,还有从未感受过的畅快轻松。
胯下战马很快就冲到了山梁之上,而山梁背后的画面与声音也一下子涌到了他的面前。
山梁背后是一处宽阔的平地,也是昨天被击溃的魏军残部驻扎的地方,现在,数千大汉精锐正在围攻魏军残破不堪的营垒。
此时,魏军简陋的外围营垒早已经被攻破,营垒之中已经燃起了数处大火,大汉兵卒正在营垒中间几处魏军最后的据点与魏军拉锯作战。
残酷的厮杀声混杂着燃烧木头、枯草乃至烧焦的肉体味道一起冲到了刘禅面前,让他肚子一阵翻江倒海。
父亲曾经和他讲过,战场之上便是修罗场,他之前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场景,但现在,他见识到了。
刘禅所部骑兵哗啦啦冲下了山梁,很快就来到了汉军围攻魏军的外围。
汉军包括赵云在内的大部分人都想不通这股魏军是如何敢在昨日脱离接触之后,依然在原地扎营,而不是迅速后撤的,这给汉军今日发起的追击创造了良好条件。
刘禅一扯缰绳,战马嘶鸣几声,马蹄掀起了一阵泥土,随即稳稳停在了山梁下的一处高台之上。
经过早上的行军,刘禅额头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穿着精致但是又沉重的铠甲,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紧握着长枪,战马一侧弓袋中还静静躺着在成都竹园之中他用过无数次的硬弓。
“这便是战场啊……”刘禅身边,赵广、张遵、关统等几人忍不住赞叹道。
他们也稳稳停在了刘禅旁边,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正在激烈搏杀的战场。
从魏军营垒之中传来的喊杀声、焦糊的气味同样带给他们巨大的冲击,竹园之中刻苦训练的一幕幕在他们脑海之中回荡。
曾经他们对艰苦的训练很是不屑,对未曾一睹真容的战场嗤之以鼻,认为战场之上必定是他们驰骋的舞台,可是站到了这里,在这真实的战场的边缘,他们才发觉自己内心的恐惧。
与他们相比,刘禅的心情反而平静地多。
刘禅这几年曾经无数次在梦中被那个可怕的画面惊醒:无数的尸体,无数大汉功臣良将的尸体堆成的高山,而他刘禅在山顶,接过了敌人抛给他的一纸诏书,就让他跪倒在地了。
这個可怕的预言一直纠缠着刘禅,刘禅内心深处似乎也一直有个声音在喋喋不休地告诉他,你输了、你投降吧,你不要再挣扎了,投降就是你的宿命。
“不!”刘禅低吼一声,手上青筋暴突,握紧了长枪。
赵统率先注意到了陛下的异样,昨晚父亲叮嘱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护好陛下的安危,尤其注意防止陛下出现一些危险的行为。
赵统更是不知道刘禅已经获知了自己原先历史之中的结局,只是父亲讲的他也上心注意,而现在陛下一脸严肃对看着前方的战场,却让赵统的心悬了起来。
“陛下……”赵统低声说道,但是陛下不为所动,并没有回应。
“陛下!”赵统略微提高了音量,这次刘禅似乎是听到了。
刘禅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赵广、张遵、黄崇等人,按照相父所言,原先历史中为大汉而死的,除了相父家血脉,还有赵广、张遵等人。
国难思忠臣,大汉遇难,还是有不少忠臣良将心怀国家的,只不过是他这个皇帝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父亲与相父,也对不起姜维、赵广等为国捐躯的忠贞志士。
只不过,现在他有个机会,可以来证明,他刘禅,同样也能一肩肩负起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