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两军甫一交手,双方便都感觉出了对方身上给予的压力,尤其是汉军这边,陈式所带领的部队全部都是以参加过第一次关中之战、北伐之战等精锐为骨干组建的精锐中军。
磨阵阶段阵脚清清楚楚一丝不乱,即便是双方已经进入到开始互放箭矢的阶段,也是阵型完备齐整。
而两翼的成都中军、虎贲营、羽林营所部之中也有不少当年诸葛亮专门从北线诸军之中抽调返回成都组成禁军者,所以在心理优势、体力优势之下,汉军稳稳压制住了魏军,魏军的锋线不断被消耗、后退。
张雄在后军之中已经呆若木鸡,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昨天晚上他还在幻想着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就能够赚的一次大军功。
但是如今来看,自己也许已经成为了汉军的军功。
“将军!必须安排后军骑兵掩击敌军侧翼,掩护我军撤退!”张雄正在愣神,手下的将校再次提出了建议。
这次南下魏军以步兵为主,但依然也带领了七百余宝贵的骑兵,正在后军之中。
“啊?”张雄从盲目之中回过神来,随后就再次陷入了茫然失措,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将校看着张雄这样子眼睛里要冒出火来,想不出来鄚县侯是如何生出来这样一个儿子的。
战场之上最糟糕的甚至不是做出决定,而正是现如今这样什么决定都不做。
“将军!如今之计,以骑兵掩护,退守营垒,趁夜后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然,我军危矣!”
终于,过了数息之后,张雄站起身来,他现在思考的,不是什么保全这部魏军,他思考的,只是如何能够最大程度挽回自己判断失误造成的这个危急结果。
张雄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此时的他已经难以再在此压力之下做出新的决定,而且本就没有太多沙场经验的他对战场局势的判断出现了巨大偏差,所以张雄嘴唇颤动,最终依然嗓子嘶哑地说道:“通报全军,全力顶住!”
……
汉魏两军在旷野之中的对决在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达到了最高潮。
张郃给儿子配备的也是魏军中军精锐,本来与赵云调配的这部汉军精锐战力是不相上下的。
只是主将无能累死三军,张雄所部四五千人近几天一路跟着陈式的千余部队向东追击,本身是疲惫不堪的,汉军所部是以逸待劳。
更重要的则是两军士气的不同,魏军一路而来,也已经看出了这张雄是真的一个绣花枕头。
而汉军这边,情况则是大不一样。
本来汉军在汉中西部的防御重点在阳平关一线,武兴城则作为前哨,在诸葛亮带领部分相府吏员、中军兵力西进之后,汉中西部的防务则由前将军赵云、镇北将军吴班统筹负责。
赵云在军中地位无需多言,而且前不久刘禅抵达阳平关之后,更是让汉中西部兵卒为之一振,刘禅从成都带来的禁军同样也是憋着一口气。
毕竟,赚到军功对兵卒来讲已经很是有吸引力了,更加上此时陛下就在后军之中,这个时候立下军功,还有机会“简在圣心”,那可就是一份军功顶其他时候军功好几份,汉军兵将能不奋勇杀敌吗!
此时,赵云陪着刘禅,带着信使、旗兵、鼓兵登上了战场后方的一处小山丘,看着不远处正在交战的战场,指挥调度战场。
刘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数千大军厮杀,此时由山丘上看去,汉魏两军已经纠缠在一起,但是中间依然能够看到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便是汉魏两军交战的锋线。
刘禅的心跳开始加速,继建兴七年他亲自到城固县,在夜晚之时看到黄金围王平等人与司马懿的荆州大军拼命厮杀、火光涨天之后,刘禅终于近距离地观看到了世间最为可怕的场景:数千精锐丁壮在进行殊死地搏杀。
赵云走到了刘禅身边,一一向刘禅介绍着当前汉魏两军交战的情势。
和在成都宫中的地图之上思考战场局势不同,如今亲眼目睹着这可怕的战场,还是让刘禅心中有一些紧张,手也不由得握紧了。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为上。这次魏军来袭,前无斥候探查情势,后无后军接应,而且这魏将见小利而忘危,孤军深入我大汉疆域腹地,一头撞到我军以逸待劳的大军,如此已经陷入了危险境地。”
赵云指着战场局势对着刘禅讲道。
刘禅点了点头,此时一阵风吹过,送来了浓重的血腥味道,让他的胃一阵痉挛,这味道,建兴七年他在城固县也曾经闻到过,只不过完全没有这次的如此浓重。
赵云继续说道:“战场之决胜,绝不仅仅在于军将战场之调度,往往是决定于战场之外、庙算之中乃至于练兵场之上。”
“就譬如这支魏军,虽然其孤军深入,但是遭遇如此危急的境地,他们依然还能保持完整的阵型近两個时辰,这靠的就是平日的刻苦训练,如此足见此军战力之强,可惜未逢名将。”
这时候站在刘禅、赵云身后的马承、张遵、关统、赵广、黄崇等人也都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佩刀,紧张地注视着远处的战。
和刘禅一样,这批竹园公子其实也是第一次亲临战场,这种残酷厮杀的场景对他们而言更是震撼非常。
也许是看到了刘禅等人的紧张,赵云不动声色地说道:“战场之上虽然刀剑无眼,不过人们常说越是怕什么则越是遇到什么,陛下有了建兴七年领军北上之经历,又有这次亲临战场,已然是超绝绝大多数人了。”
赵云宽慰着刘禅,刘禅却显然并没有完全接受赵云的劝解。
刘禅的内心再次开始激烈起伏,他距离真正的修罗场确实又近了一步,但是却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山丘之下汉军的拼命厮杀,突然又让刘禅脑海之中回想起了那年相父告诉他自己未来结局的那一日,他突然陷入的那个可怕场景。
他在黑暗中爬过了尸山血海,最后的光亮到来时,是敌人的怜悯,而他跪在功臣良将的尸体之上,接受了敌人的怜悯。
刘禅整个身体都突然怔住了,他感觉自己再次被一股可怕的力量钳制住,那可怕的场景再次开始在他眼前闪过,身体深处似乎也有一个声音开始朝着他疯狂呐喊:投降吧刘禅!逃避吧刘禅!!
“不!”刘禅看着山丘之下厮杀的战场,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
此时同样正在与自己内心恐惧与动摇作斗争的人,还有赵统。
赵统成人之后,曾经在永安都督区任职过一段时间,当时他已经身兼军职,但是并没有真正经历战场厮杀,参与最多的,只不过是与一些叛乱的乡民战斗。
今天这次他在父亲安排、陛下首肯之下,最终得以亲领一军,直接获得了与魏军当面厮杀的机会,这对赵统而言同样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好在,对真实战场的适应的那道坎,他还是迈过来了。
赵统亲领虎贲营亲军,冲到了与魏军交战的最前线。
这次作战比预想的要稍微艰难一些,之前,他跟随着陈式一起前出诱敌,魏军轻易就上了当,以至于穷追不舍进入了汉军的预设阵地,并最终陷入了以逸待劳的汉军的凶猛冲击。
在磨阵阶段,赵统所部阵型、阵脚有一些松动,但这倒不是因为虎贲营、羽林营禁军训练不足,反而是因为两营精锐知道这次作战机会难得,所以一到战场之上就有些格外激动,希望尽快冲击敌阵导致。
好在,担任中军的陈将军提前发起了对魏军的进攻,赵统所部也迅速与魏军接战,双方开始厮杀在了一起。
赵统从己方兵卒的盾牌间隙瞅准机会狠狠刺出长枪又迅速收回,长枪划开了对面一个魏军兵卒肩膀,逼迫着对面魏军后退,但是随即这个小小的缺口又再次被背后的魏军兵卒补上。
虽然陷入了被动,虽然正在一步步被挤压后退,但是对面这支魏军依然展现了非常出色的临阵对战技巧,只不过拼杀到正午之后,对面魏军开始出现了明显的疲态。
赵统知道,这就是父亲在战前动员之中所讲到的以逸待劳。
这支魏军连日追击,甚至斥候探查到的消息是至少有三成左右的魏军兵卒是身着铁甲追击的。
对面魏军,或者准确说对面魏将焦急获取军功的心思可见一斑,身穿十几斤的铁甲赶路,这真的让人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