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灭了大、大王的国？！”邓艾本来就口齿不伶俐，听了刘禅的话，更是震惊的满脸惨白，着急地连连否认。
“艾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灭、灭……”
“你敢，你可敢了。”刘禅微微一笑。
两个人站在雨中，身后，是各自的忠心精锐，面前，则只有刘禅和邓艾两个人。
邓艾刚好比刘禅年长十年，此时的邓艾已经三十五岁，刘禅看着邓艾，知道三十年后，正是这个邓艾突击成都，让自己走上了投降之路。
不过，经历了近两年亲临沙场，刘禅心中对原先历史之中发生的事情已经能够基本做到坦然面对。
只不过此时的邓艾还不知道他要面临什么事，满心还是被蜀军包围身陷绝境，但是此时似乎又遇到一个转圜机会之后的忐忑。
刘禅看了一眼邓艾，随后说道：“邓将军，三十年后，你参加了进攻我大汉的战争，当年十月份，你率军自阴平沿景谷道东向南转进，南出剑阁两百多里，率军攀险峰、开山路、修栈道，越七百余里无人烟之险域……”
邓艾恍若隔世，之前蜀主曾经说出他更名的原委，已经让邓艾明白蜀主所讲的话大概不是空口无凭。
但是三十年后，他参与了灭亡蜀国的事情，依然让他震惊非常。
“蜀道难，这一路，对你而言可谓是艰险，你带领部曲在这一路上屡经艰难，或是遇到粮运不继的困境，或是遇到道路断绝的进退不得。”
“但是你身先士卒，在益州大山之中用毛毡裹身滚下山坡，率军出其不意地直抵江油，扣开了朕的大门……”
邓艾此时心情极其震惊，他浑身有一些微微颤抖，过去三十多年的一生之中，他都没遇到过如此的大起大落。
什么参与了灭蜀之战，什么铺路架桥，什么滚下益州大山扣开大门……这些都太魔幻了。
邓艾想开口说话，但此时他发现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刘禅背过身去，看了一眼雨幕之下的渭水南岸平原，这片大地几百年来见证了无数帝王将相的起起伏伏，此时，同样也在上演着同样的故事。
“一战而灭人国，邓将军此战功劳大矣。”
邓艾看着刘禅的背影，这个年轻的蜀主刷新了之前邓艾对他的认识，甚至刷新了对“皇帝”的认识。
他出身卑微，一生之中充满了自尊与自卑的纠缠，但今日，他竟然能够得以直面端坐在凉益二州之蜀国王位之上的大王，这让邓艾经受了巨大的震撼。
而目前他听到的消息，更是让邓艾激动，原来自己竟然这么厉害，竟然能够实现灭国这样的成就，如此，他必定能够荫庇子孙，光耀门楣了吧。
不过此时邓艾还是惊醒过来，毕竟，他灭的这个国不是别的国，而是蜀国啊。
“大王，我……”邓艾本来就口拙，这时候，更加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不过刘禅很快就告诉了邓艾一个震惊的消息，他转过身来说道：“只不过，这却成为了将军的不归之路的开端。”
“不、不归之路？！”邓艾瞪大了眼睛。
“没错，将军是沙场猛虎，但对于政治，确实是并不在行，三十年间，这大地之上发生了无数大事，其中有一件事，就是那司马懿与司马师、司马昭父子篡夺了曹氏的魏国大权。”
“舞、舞阳侯？！”邓艾感觉到自己心底有一些坚信的信念在逐渐崩塌了。
“没错，三十年间，司马氏一步步踏着曹氏的路，篡夺了魏国的大权，但是因为做下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也招致天谴。”
“三十年后，司马昭为了为他篡位奠基，竟然让人当街刺死当时的魏主曹髦，如此招致天下舆论汹汹。”
“当、当街刺死魏主……”邓艾感觉到脚底有一些发软，他想象不到舞阳侯和其后人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没错，正因为如此，司马氏才想到了通过进攻、灭亡大汉，来遮掩这件事，而他们选择邓将军的原因，除了邓将军的军事能力，更重要的，则是因为邓将军出身卑微，立下大功之后，不会威胁当时控制魏国大权的司马昭的地位。”
“这！”邓艾眉头皱紧了，牙缓缓咬紧，他平生总是在意自己的出身，因此才拼尽全力想要立下战功，拔擢自己的地位，难道到头来依然还逃不脱这宿命？！
“不仅如此，邓将军突击成都之事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这功劳如此之大，以至于让通过阴谋手段攫取魏国大权的司马昭心生畏惧，后面的事情，邓将军理应能想到吧。”
刘禅看着邓艾，邓艾抬起头来，纵然他是一个只知道在沙场之上奋斗的牛马，但现在他也知道蜀国大王话里的意思了。
邓艾回头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站在后方的部曲们。
这都不用猜，自己蜀国大王口中的另一个结局，不就是现在这个局面的翻版吗？
自己纵然拼尽全力，最后，依然就像一个败犬一样被丢了出来。
邓艾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甚至有些恶心，他忍不住弯下了腰，双手扶住膝盖，拼命大口呼吸，但依然感觉自己好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
他一心想要报答司马懿的拔擢之功，但如今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还有这未来发生的事情，都让邓艾明白，他效忠的，不过是个毒蛇猛兽。
他邓艾七尺男儿，说实话，他从来不怕死在战场上。
就比如今天这场面，蜀国大王一日之间带领精锐突击自己的营地，他邓艾心服口服。
但他恶心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他更恶心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和部曲。
“大王，原先历史之中，我的家人……”邓艾努力抬起了头，向上看着刘禅，问道。
刘禅看着邓艾，重新带上了兜鍪，翻身上马之后随即说道：“一纸诏书、槛车押送，父子屠戮、家人徙边。”
……
建兴十年六月二十八日，诸葛亮在郿县城收到了一份意外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