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登看到陆逊的沉默不语，心底也突然有了一片悲凉之感，对自己以及江东的未来充满了悲观：“上大将军，如今江东的局势，已经没有其他出路了吗？”
陆逊抬头看了一眼孙登，他的心底同样也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陆逊是个聪明人，他已经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一点，那就是现如今的天下形势已经不允许骑墙了。
现在天下虽然还是三足鼎立，但两强一弱的格局已经非常明显，这种情况下江东再做割据一方，亦或是搞出来诸如称帝之举，那定然是难以独善其身。
陆逊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天下一统的曙光，而如果以这个格局观之，那江东的诸多政策都要有根本的逆转，但是船大难掉头，这对如今的至尊和整个江东而言，都是一个近乎难以完成的任务。
陆逊挺直了腰杆施礼说道：“多年前的赤壁之战，当时还是公瑾等人力主对抗曹操，子布等人则在高层会议之中力主投降曹操，两者之间其实并非非黑即白的关系。”
“其表面原因虽在于江东诸文武投降可以保证不失荣华富贵，但是至尊若是投降，则恐怕不仅地位尽失，而且性命也有危险，不过在这个表面原因之下，还有一个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孙登坐了下来，对于当年赤壁之战之前江东爆发的主战派和主和派之争，孙登也多有了解。
那一次，也是江东诸多势力洗牌的一个分水岭，最重要的就是他父王的辅政大臣张昭在赤壁之战之后被彻底逐出核心决策圈子，诸如周公瑾、鲁子敬等人开始掌握大权，父王对江东的掌控也更进一步了。
但是孙登听着陆逊讲所谓“根本原因”，感觉到自己的这个恩师，应该是要有重要的话对自己讲了。
“没错。”陆逊郑重说道，“当年主战主和派之争的核心基础，在于主战派的公瑾等人判断，曹孟德虽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拥大军南下，但是北方不稳、江东艰险，他无法一战而定乾坤。”
“但是我细细查看从黄武六年（建兴五年）蜀军出兵上庸之后的历次作战，蜀军竟然无一败绩。”
陆逊看了一眼大堂后方挂着的堪舆图，似乎再次回想起，之前他复盘诸葛亮近些年历次作战，突然察觉到诸葛亮有如神助的那种恐惧和后怕。
陆逊幽幽说道：“蜀军先上庸一战败司马懿，后第一次关中之战退曹真，再趁我军石亭与曹休血战而大军北伐全据凉州，再第二次关中之战坐拥雍凉……”
讲到这里，一阵大风突然吹到了大堂之中，让不仅是孙登，甚至是陆逊自己都打了一个寒颤。
孙登也突然沉默了，手心开始冒汗。
经过陆逊这样一串，孙登也突然意识到了曾经在荆州之战和夷陵之战之后，龟缩在三峡以西，局促在益州一地的蜀国，突然变得神秘强大起来，就好像是墙外突然出现的高大神灵，跃起在三峡以西的群山之间了……
陆逊看着孙登说道：“世子，蜀国强盛，如初升之朝阳，孔明神算，如管仲子房再世……”
“我以为，如今江东之势，只能是在魏国、蜀国之间择一强者而依附之，犹以蜀国为第一选择……”
“当年赤壁之战未完成的天下一统的华夏宿命，大概，是就在眼前了……”
……
“太子殿下，建康城到了。”建兴十一年，也就是黄武十三年四月十六日，孙登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抵达了建康城外的淮水（秦淮河），逆流而上经过后诸篱门、太社，抵达了建康城城南主街与淮水的交界处朱雀门。
侍从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孙登上了岸，孙登感慨万千，环视了一眼日渐繁华的朱雀门，心情却非常沉重。
十天前，上大将军陆逊向孙登提出了一个让他震惊的建议。
就如同十多年前的赤壁之战一样，这次主和者，从张昭换成了陆逊。
孙登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周围人群的目光和嘈杂的声音，似乎他都完全没有注意到。
陆逊的话犹在耳边，陆逊的话犹在耳边。
“江东倾覆，需要有人收拾残局……”
“此时上策是虎踞武昌，以待建康城有变，以待因为建康城有变导致的西陵、江陵有变，再做谋划……”
“此时最坏的选择，就是不奉诏直入建康城，劝谏至尊不要称帝……”
孙登苦笑一声，之前他还不理解为何谋士提出上中下三策，为何主君总会选择下策。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主君身临其境之后，需要牵扯的事情就多了。
就比如他孙登，留在武昌，看父亲折腾，最后再瞅准机会入场，自然是对孙登，甚至对江东之地最好的选择。
但是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孙登，难以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走上歧路，因此，他来了。
“殿下，尚书到了。”
这时候，侍从的话打断了孙登的思绪，孙登抬眼一看，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吏快步走了过来，他就像是发福版的上大将军。
因为这个人，正是陆逊的弟弟，此时在朝中担任选曹尚书的陆瑁陆子璋。
陆瑁与陆逊同父异母，不过两个人长的很像，陆瑁爱好学习、忠心耿耿又信守情义，名声很好，因此之前孙权直接公车征召他入朝为官。
“殿下，来的好快！”陆瑁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施礼说道。
孙登看到陆瑁，心里却很难受，他双手像灌了铅一样迟迟没有抬起来，最后低声说道：“陆尚书，登此行赶赴建康城险象环生，恐怕今日还是世子，明日就是阶下囚了。”
“来之前我反复和上大将军讲，这次我到建康城，陆氏一族要避嫌，免得引火烧身……”
陆瑁听了，正色道：“世子何出此言？”
随即，陆瑁后退两步站定，直接甩开衣袖，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了一个大礼。
孙登赶忙向前一步扶起了他，心中感动，眼角不知不觉间已经氤氲了泪水了：“陆尚书……”
陆瑁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殿下做的，是有益于至尊，有益于江东士庶之事，之前家兄已经传书于我，要我接待殿下，不能有误。”
“如今建康城中波谲云诡，大多数人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行事，殿下身为世子，能站出来匡扶天下，正是储君之风尚，之前至尊命家兄辅佐殿下，我陆氏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也是忠于至尊，忠于世子啊！”
孙登听了，忍不住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然后又低声说道：“上大将军是谋国之人，但是如今建康城中宵小遍地、阴谋如麻，如今陆氏点灯亮火走在我身边，恐怕要殃及池鱼了……”
陆瑁听了，点了点头，对于这一点，他的哥哥陆逊，以及他自己，已经都有所预料了。
但随即他又恢复了笑呵呵的亲切深情说道：“为国之事不能惜身，殿下乃是江东世子，陆氏虽然世居江左，然定会追随世子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