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武陵郡沅水流域湿热难耐,这对虎贲营而言甚至是一个比击败吴军更大的挑战。
临沅城上游沅水北岸的汉蛮联军营地,马谡命令逐罗齐承担了外围的侦查任务,构建起了内外数层的警戒网络,而把虎贲营一千战兵留在了营地之中,利用水边一人多高的荒草隐藏着部队的行踪。
昨天安排完迎战零阳城南下的布置之后,关统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因为他知道,这次南下的吴军主帅,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关家仇人糜芳和士仁。
刚刚巡查完了虎贲营兵卒,关统回到了自己的营地,这是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上面覆盖着一些荒草。
逐罗齐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准备再和关统商议一下过段时间迎战吴军之事。
“关郎将,回来了!”
逐罗齐已经四十多岁,全身穿着短袖麻布衣服和裤子,脚上则是一双草鞋,之前马谡为逐罗齐所部送来了一百份全套铁甲,都被逐罗齐用心收好了。
行军作战,盔甲没有人会一直穿着,甚至只有到临阵之前的数个时辰,才会从驼马、驼驴上卸下来。
“都尉辛苦。”关统快走几步,也朝着逐罗齐打着招呼。
目前马谡已经以大汉护蛮校尉的名义,任命逐罗齐为武陵郡北部都尉,逐罗齐对这个名头很是喜欢。
逐罗齐咧嘴一笑,与关统一起坐了下来,他披头散发,肤色黝黑,露出来的胳膊、小腿、胸膛的肤色都是古铜色,青筋暴突,看着非常有力量。
“我们山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不觉得辛苦,只是苦了咱们汉兵。”
逐罗齐这次来,依然还是担心不久之后与吴国人的作战问题。
之前,五溪蛮也多次与吴军作战,当时五溪蛮一般会借助群山之中的有利地形,与吴军做周旋,但即便是这样,每次都会被吴军掳掠、杀伤大量人口。
吴军兵卒之中,有不少山越出身的兵卒,他们大部分也是吴军通过交易、战争掠夺得到的生口,随后就被分配给了参与作战的吴国将领,他们熟悉山地地形,又有吴国人提供的军械,对五溪蛮的威胁很大。
而这次逐罗齐将首次在旷野之中和吴国人做正面的对抗,而且还是背水一战,因此他心底依然还在打鼓。
“都尉还在担心后面与吴军的作战?”
关统也坐了下来说道。
逐罗齐点了点头,他并不会遮掩内心的情绪:“吴国人很凶狠的,他们这些年对我们五溪蛮多次下手,人口被他们掳去了成百上千。”
“现在咱们在沅水北岸,东边不远处是吴国人的临沅城,北边又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无遮无拦,真打起来,这恐怕不会这样简单。”
“都尉知道五步射甲吗?”关统问道。
“什么五步射甲。”逐罗齐一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关统拿起了身后的自己的铁甲,随后说道:“当年我大汉发起第一次关中之战的时候,遇到的魏国洛阳中军,曾经有一次短兵相接。”
“那一伙魏军猝然遭遇我大汉优势兵力,不慌不忙,一边相互掩护一边撤退,为了抓活口,我们准备直接逼上去。”
“结果,这伙魏军在五步距离上,解弓搭箭,来不及抬起手只能横向拉弓,从腰间出箭,直冲我军兵将面门,要不是当时接敌的阳群将军反应迅速,抬手挡在了脸前,就交代在那里了。”
“事后,阳群将军看那一箭深深扎进了臂甲,刺破了手臂。”
这时候,关统看着逐罗齐说道:“都尉,你以为你五溪蛮勇士能完成五步射甲吗?与你作战的吴军,能完成五步射甲吗?”
逐罗齐一时间哑然失语,他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按照刚才关统的描述,横向拉弓、敌人在五步之内射出弓箭,而且不用瞄准直冲面门,这魏国中军兵卒不仅是手臂颀长,想来平日里也是刻苦练习的。
“大概,是没有这般能力。”逐罗齐诚实说道。
关统放下了铁甲,认真说道:“从建兴五年开始,大汉一直在雍凉之地,与拥有五步射甲能力的精锐魏军抗衡,而且现如今我大汉通过新式科技,无论是披甲率还是军械质量,都已经和魏军精锐不相上下了。”
“说一句自夸的话,按照目前我军对吴军战力的预估,加上不久前巫县一战镇南将军发回来的报告,和吴军陆战,我虎贲营基本上可以做到以一当三,若是再加上火门枪与火箭的震慑,以一当五不在话下。”
逐罗齐咽了一口唾沫,又想起了上一次进攻零阳城时候一边倒的场景,那时候,还是吴国人据城坚守呢。
“都尉,你便做好马校尉交代给你的任务即可,剩下的,都交给我。”
关统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远处的缓缓流过的沅水,随即说道:“若不是这江河阻挡,我大汉早就踏平江东了,这次大汉叛贼还敢直接南下追过来,这一战,定叫他有来无回!”
逐罗齐看着这个脸颊微红的年轻人,心中回想起了他年轻时候在江陵城中曾经远远看到过的那个威武的汉将。
正在这个时候,有五溪蛮斥候从远处赶到了逐罗齐身边,汇报了营地外围斥候收集到的南下吴军的情报,最新的情报显示,吴军距离营地已经只有大概两到三日的路程了。
逐罗齐点了点头,到了如今这个阶段,他也无需再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干掉面前零阳城南下和背后临沅城的吴军,那就是宝马香车、吃香喝辣。
败了,估计这十八部要被吴国人给掳掠绝户了。
“关郎将,如今大敌当前,我今日与郎将聊了聊,心中也已经是没有什么顾忌了,剩下的,只有咱们战场见了!”
……
南下吴军的行动很快,士仁几乎是快马加鞭,拼了命朝着临沅城流域奔过来。
这一方面是因为士仁很清楚兵贵神速的道理,希望给蜀蛮联军一个措手不及,另外则是因为他这次统领大军南下,是趁着把糜芳灌醉了,赚了糜芳的兵符,这才带领近五千吴军一起南下了。
一路之上,士仁也在注意观察着南边蜀蛮联军的情况。
按照从临沅城中传回来的消息,马谡在接近沅水之后曾经进攻过临沅城,但是并没有攻克城池,最终选择了暂时停止进攻,并驻扎在了沅水北岸。
听到这个消息的士仁心中大喜,背水扎营,前有自己本部五千吴军,后又有临沅城,这是深陷死地之态。
从之前马谡匆忙撤离零阳城士仁就已经看出来了,这支蜀军人数不足,虽然动员了五溪蛮,但是人数并不是太多,看来经过近些年吴军对五溪蛮在内的山民的镇压,武陵郡的这些山民已经不敢轻易反抗吴军了。
“军功就在眼前!”士仁心中大喜,现在他没有完全执行潘濬的命令,但一想到正在朝着他招手的军功,士仁觉得这个险,太值得冒了。
到了八月十七日中午,士仁的先锋山越斥候也已经与蜀蛮联军斥候开始接触了,这与士仁的预测基本一致。
本来士仁曾经希望自己一口吃掉马谡,但是路上思前想后,他击败马谡之后,还需要临沅城中接济辎重。
于是几番思想斗争之后,士仁终于选择提前联络临沅城,要来一个里应外合,他自己所部大军大举压上,临沅城中同步沿着沅水逆流而上进攻蜀军后阵,如此可大功告成!
天微微亮,士仁还没有等到临沅城中的消息,但他已经着急发起进攻了,日头刚过,士仁就接到了消息,本部前锋已经开始与对方前锋有了接触。
而战斗的结果也非常符合士仁的预料。
“将军!对面蜀蛮联军前锋一触即溃,我军冲杀数里,遇到了蜀军接应部队,最终五溪蛮遁去,但我军缴获了不少军械!”
“好好好!”士仁大喜过望,在临时营地之中兴奋来回踱步。
这时候斥候犹豫片刻,又施礼说道:“将军,在蜀军接应部队中,我军发现了一面‘关’字大旗……”
“关?”
士仁突然停在了原地,好像一盆凉水突然浇在了他的头上。
“关家人也来了吗……”
士仁心底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心慌和心悸。
当年他投降吴国,最终导致蜀国前将军关羽直接被砍掉了头颅,这件事,对士仁而言同样也是很有冲击力的。
而两年前的武昌,士仁在太子孙登的宴席上遇到了关统,那是他荆州之变之后第一次看到关家人,关统一手箭术让他很是心惊,他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又遇到了关家人。
“罢了,这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如今我们本部足足五千余人,临沅城中还有近六千兵马,蜀蛮联军背水而战,这次,优势在我!”
……
十八日凌晨,前些日子依然晴空万里的天气有一些阴沉。
士仁所部吴军已经压到了马谡所部外围,昨天双方第一次交战,吴军轻易取胜带给了士仁极大的信心,再加上临沅城中的守军也已经联络上了,双方约定好今天等士仁所部吴军与蜀蛮联军交战之后,临沅城守军也会从背后发起进攻。
这一战,蜀蛮联军遭遇包夹,已经没有胜算了。
“全军前压!”
迎着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士仁下达了前进的命令。
此时荒原之上,三里之外的蜀蛮联军临时营地前方,数千五溪蛮部战兵也已经结成了松松垮垮的军阵,准备与吴军接战。
“呵!一群猪狗!”士仁站在吴军军阵后方,观察着对面的局势。
蜀蛮联军提前把荒原之上的干枯荒草都收割掉了,不然士仁完全可以采用火攻的策略。
但是士仁对五溪蛮等山民非常熟悉,他们好勇斗狠,但是更擅长在山地丘陵之间凭借着地势做散兵游勇般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