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再次开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生活?”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停止,所有人都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严少筠心头狂跳,她已经敏锐察觉到,这个问题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是自己不敢去触碰,甚至不想去面对。
相比严少筠,陈彦祖倒是冷静的多。用叉子挑起一块鱼子酱送入嘴里,边吃边问:“伯纳德先生说的另一种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每天喝白兰地吃鱼子酱,再就是喝红茶?”
“别担心,我没想过改变你的饮食习惯。比起强人所难,我更喜欢顺水推舟。就像珍妮佛,她是个很喜欢赚钱的律师,我就给她赚大钱的机会。你们喜欢帮人,我就给你们帮人的机会。陈先生你这么喜欢帮助弱小,有没有考虑过,转做人权律师。”
“港岛有很多人权官司要打么?”
“只要你愿意找,就可以找到。现在或许不够多,但将来肯定有的是机会。你们本地人经常说,北望神州。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会成为非常有名的人权律师。你打一场刑事官司,只能帮一个人。为人权发声,一次可以帮很多人。
“至于严少筠,你既然喜欢主持正义,就该学你父亲做大法官。刑事官司,就交给珍妮佛和马修负责。
“港岛迟早有一天会变,刑事诉讼的规则,未来也会变化。你们再怎么优秀,也没办法对抗规则。到那个时候再想转型,会不会太迟了?”
陈彦祖看了一眼陈彦珍:“姐姐你是不是应该考虑换个方向?”
“我和马修都是英国公民,随时可以回去。你们能去哪?”
伯纳德微笑:“你们应该相信一个老人的智慧,港岛只适合做中转站,不应该作为终身归宿。我年纪大朋友多,帮你们办移民没什么困难。只不过不是现在,在合适的时机办手续,效果才最好。当然,你们可以从现在做准备。
“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伦敦最好的地产经纪,也可以为你们提供投资建议。总之,帝国绝不会亏待人才和朋友。你们可以创造一个奇迹,就可以创造第二个。”
陈彦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鱼子酱,又看看服务生说上来的副菜:金枪鱼排配鹅肝松露,最后看向伯纳德。
“承蒙厚爱。我很感谢伯纳德先生的赏识,也很清楚,照你说的做,会得到足够的好处。不过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人各有志。就像吃东西一样,我对吃中餐还是西餐都没意见,但绝不会为了私人利益或者某个人的命令,被迫接受或者拒绝某一种食物。
“人权律师是一个好选择,但不适合我。比起维护某个阶层或者群体的利益,我更希望维护当事人利益。
“至于是否移民,什么时候移民,同样是我个人决定。就像老先生之前说的,比起强人所难,不如顺水推舟。我这条船,目前只想留在这里,不想去其他地方。”
伯纳德微笑:“你这是在拒绝我?”
陈彦祖同样以笑容回应:“我只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们港岛有句俗语,桐油罐始终装桐油。做不到的事,勉强也勉强不了。”
“你应该知道,这个城市有很多律师。没有谁是不可取代,包括顾剑声也一样。”
“当然有人可以取代我,但我如果因为担心被人取代就放弃自己的想法,那和主动放弃有什么分别?”
米露露大瞪着眼睛看着陈彦祖,看得出,她很想要说什么,但是不敢开口。正处于天人交战,不知道是该冒险说一声,还是就这么装哑巴。
伯纳德点点头,示意马修搀自己起来:“勉强别人,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事。既然这样,那我们之间也就没公事好谈,接下来你们两姐弟好好叙旧。没人会勉强你接受不喜欢的食物,我只想你不要因为刚才的交谈就放弃这顿美味。”
看着伯纳德离去,米露露紧绷的身体放松,身子差点瘫下来。
陈彦珍则看着陈彦祖,面露冷笑:“弟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拒绝了什么?”
“是我该问你,接受了什么才对?不管是做律师,还是开律师行,都有很多方法,是不是一定要做的那么极端?你从伯纳德这里借了多少钱?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还,只要你不再继续下去,一切都可以商量。有些路看上去很不错,但是真的走起来就知道非常危险,不适合我们。”
“你帮我?你为什么帮我?”
“我们是姐弟,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陈彦珍沉吟片刻,嫣然一笑:“我不知道该感谢你,还是该说你幼稚。商场无父子,就算是亲姐弟也没人情讲。何况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妈生的,不需要这么好心。伯纳德先生帮我,是因为我足够优秀,可以帮他做事。这些钱我不需要还,只要我做的足够好就行了。
“既然把话说开,我也不妨说清楚一点。我既然是英国公民,就要代表大英帝国利益。这些年港岛华人律师有传奇大状,有四大名状,好像只有中国人才会打官司。我这次来,就是改变这个状况。你如果当我是姐姐,就站在我这边。否则就只能兵戎相见。”
“打官司又不是打仗。”
“商场如战场。既然立场不同,那就是敌人。你一天不投降,我就会盯着你打一天,直到分出胜负为止。顾剑声输给你们,是因为他太贪心。既想赢又不想花钱。我不一样。我不介意以本伤人,也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和我打,你赢不了的。”
陈彦祖笑了:“打官司不是谁钱多就一定赢。”
“做生意,钱多的那个一定是赢家!”
“既然如此,那就祝你好运。”
陈彦祖举起酒杯和陈彦珍碰杯,把酒一口气喝光,拉着严少筠离开餐厅径直向回走。
回去的路上,严少筠只觉一阵寒意袭来,身体不由打了个寒颤。
陈彦祖脱下西装披在严少筠身上,又把她搂在怀里。
严少筠轻声说着:“伯纳德说的那些话……”
“不管他代替谁,又或者受谁的指使都好。至少我们面对的,只是个老人而已。一个老人随口说几句,用不着放在心上。不管他年轻时候多厉害,现在都已经一把年纪,不能把我们怎么样。至于他说的路,我不会走,我想你也不会。”
“当然了。人做事应该凭自己的良知,而不是立场。如果我接受他的安排,和做傀儡有什么分别?”
“没错,他给我们再多利益,都是剥夺了我们选择的权力。我们都不喜欢被人安排,当然不会选那条路。”
“那我们现在去哪?”
“当然是去深水埗的大排档吃面,刚才总共只吃了几口鱼子酱,你难道不饿?人生在世,无非两餐一宿。我姐姐如果想清除这些,就不会做这些蠢事。”
“她已经向我们宣战,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想骨肉相残,但也不会任人宰割。我会找伊莎贝拉查一下英国那边,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有用的资料。我总觉得,姐姐对我的感情很复杂,似乎不只是不是一个妈生的那么简单。不过不管怎么样都好,现在先做人生最重要的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