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诊所里面的时候,罗洪升已经离开病床跪倒在地,任凭陈剑辉夫妻怎么拉拽都没用。
即便佘美兰把他拉起来,依旧坚持着左腿单腿跪下去。
“既然我死帮不了乐儿,就只能求你们帮忙!钱律师昨晚已经帮我算过了。就算倾家荡产,也付不起少筠的律师费。钱律师建议我找法援,我知道,法援律师帮不了乐儿。我打借据算利息,你们就当做善事,可怜我们两父女,先让我赊账。我腿好了以后,会拼命做生意赚钱。再不行,我就去卖自己的五脏六腑。我听人说过,有钱人为了活命,多少钱都愿意出。只要运气好,我很快就可以把钱还给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一定要答应我!”
陈彦祖、严少筠同时上前,一人拉一条胳膊,把罗洪升扶回床上。
“师兄,你再这个样子,冯仁铿师父就该开心了。当心你骨头养不好,一直不能出院。”
陈彦祖打个哈哈,随后扫视众人。
“钱律师刚刚和我说了有关律师费的问题。我承认,钱律师说的有一定道理。大律师、律师都是一份职业,作为从业者,首先要考虑个人生活问题。大律师做出服务收取报酬,这个行为无可指责。”
佘美兰几次要说话,都被陈剑辉拦下。
陈彦祖继续说:“但是,任何事都有例外!我尊重所有的行家,也愿意遵守所有关于从业者行为操守方面的成文规则。正因为这样,我才坚持认为,每一名大律师,都有权制定自己认为合适的费用标准。如果为了所谓默契,或是不给其他律师制造麻烦,就放弃自主定价权力,这恰恰是对律师的不尊重,也是对私人权力的践踏!”
一边说,一边拉起严少筠的手。
“陈严少筠律师行之所以选择深水埗南昌街做办公地,就是想要为所有港岛居民提供同等的法律服务。罗师兄是自己人,当然要享受优待。我们律师行的收费标准,就是因人因事而异。乐儿的官司,我们一定会接。至于费用……”
陈彦祖看向父母:“你们身上有没有一元硬币?”
佘美兰从口袋里摸出个硬币交给陈彦祖,陈彦祖把硬币拿在手里。
“一块钱。”
罗洪升“啊”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
“一块?”
“没错。委聘费一块,续聘费用每堂一块钱。当然,现在这一块钱,是我老妈借给你的,一定要记得还。”
陈彦祖又看向钱彼得:“至于钱律师想收多少佣金,由你自己决定。你只要在自己佣金基础上加上一块就行了。如果你不想接这个官司也没关系,港岛有很多事务律师,我肯定可以找到人合作。”
钱彼得看着陈彦祖和严少筠,似乎在思忖什么。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左右,他才开口。
“秦太太,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行里消息传的很快,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知道,有大状帮人打谋杀官司,最后只收一块钱。有人会觉得是噱头,有人会担心形成示范效应,引起其他人效仿。也会有人觉得你们在恶意破坏行业。而外面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也会认为自己只要花很少的钱,就能请你帮手。一个罗先生你们当然可以负担,但如果是几十个几百个,都要求你们这样做,你们会很麻烦。”
“我其实不懂那么多,阿祖怎么决定,就怎么做就好了。”严少筠微微一笑:“至于行家们有什么意见,我照单全收。如果不满意的话,他们可以考虑向大律师公会投诉我。不过我想,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吧?”
钱彼得苦笑一声:“既然秦太太也同意,那我无话可说。我的收费标准不会因人改变,不过我会安排自己的徒弟过来帮忙。他刚刚从‘青衣’转做律师,没有和大律师合作的经验。对他来说,这是个难得机会。在佣金方面,就不会要求太高。”
他看了一眼饼干桶:“这里面的钱就足够了。”
罗洪升又哭了起来。这次不是难过,而是激动。挣扎着还想下地,被陈剑辉夫妻死死按住,不让他乱动。
“你们都是好心人,乐儿这次如果可以没事,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陈彦祖摇头微笑:“这不是拍武侠片,不用讲这些。总之一句话,我不会看着朋友有事无动于衷。罗师兄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就没必要住在这。听人说冯师傅原先是开武馆的,医术和我老爸的厨艺一样差劲。还是回家更舒服一点。我和少筠先回律师行,有事记得叫我。还有啊,不要再想着死啊活的,否则我立刻宣布终止合作,什么都不管!”
回到律师行,陈彦祖第一件事,就是把罗洪升那封所谓遗书烧掉。
严少筠也不住唏嘘。
“罗记真的很伟大,为了救女儿居然宁愿去死。就是他太冲动了一点,如果不是辉哥兰姐他们细心,这次真的难以挽回。”
“整个深水埗像罗记这样的爸爸不知道还有多少。可惜他们遇到的,大多是钱彼得。我知道,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就因为这种道理,深水埗的人才变得不相信法律。”
严少筠叹了口气:“希望能多帮几个人,不用他们去寻死。刚才看罗记那副样子,心里真不舒服。”
她又看了一眼陈彦祖:“你没怪我吧?我知道应该直接骂那个钱彼得,可我想,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乐儿的师傅。担心说话太重,又怕说错话,所以才让你出面。”
陈彦祖笑着把她抱住:“钱彼得怎么想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做师爷的,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是你别怪我才对。一块钱打这场官司,肯定亏的一塌糊涂。陈严少筠律师行第一宗官司就赔本,你不骂我就算宽宏大量。”
“帮朋友,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我也没想过赚乐儿的钱。”
“那如果真有一大群人堵在门口,要你为他们打官司,还拿不出钱,你会不会生气?”
严少筠摇头:“我为什么要生气?你是师爷,也是我未来老公,这些事当然由你负责。要烦也是你烦。”
两人对视一笑。
严少筠好奇问道:“说起来,我的确有个问题,你为什么收罗记一块?我不是说要多收,而是觉得你特意选一块钱这个数字,一定有你的打算。不可能是单纯为了让钱彼得生气那么简单。”
“当然了。我们已经决定,把罗记糖水铺作为陈严少筠律师行下午茶指定供应商。律师行的福利,就是员工每天一份免费糖水,由罗记负责供应。我如果正常收钱,再让罗记供货,用糖水抵扣,一样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那样就形成不了话题,也没把办法起到示范作用。我们想要深水埗的人知道,有个平民大状为他们发声,就一定要有个标志性事件。另外,我们也需要噱头做宣传。一钱一命,听上去是不是有一种武林高手的感觉?”
“你是说?你要找媒体合作?”
“确切的说法是,媒体找我合作。这个记者你也知道,还记不记得汤家贤那个情人?”
其实陈彦祖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那位豪放女记者米歇尔合作。
计划里的确有和媒体合作这一项,不过媒体不是想找就找。
总要知根知底,对方也要愿意合作才行。
这种不可能凭空出现,不管陈彦祖还是严少筠,在传媒领域都没有相关人脉,想找也没那么快。
就在陈彦祖想着怎么找到可靠媒体的时候,凌胜男把米歇尔介绍过来。
双方约定见面的地方,是九龙城的一家咖啡厅。
在陈彦祖想来,一个作风豪放的女记者,肯定是艳光四射那种,相貌身材一流,打扮火辣。
哪怕不吃,看看也是好的。
可等到女记者出现在面前,就有点失望。。
米歇尔的穿衣打扮,再到举止、气场,和性感无关。完全是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
长相倒是不差,身材就不敢恭维。
她太瘦了。
不知道是情感打击导致,还是对体重管理特别苛刻,总之呈现在陈彦祖眼前的,就是个皮包骨美女。
即便脱掉西装,穿着贴身衬衫交谈,依旧看不出和男的有什么分别。
陈彦祖看着她那平坦的上身,脑海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汤家贤取向是不是有问题?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梦巴黎酒店房间,浴室里面的情景。
细腰长腿丰胸,那才是女人!
追关子珊当然辛苦,可是也用不着拿一块没肉的排骨充饥。
有关米歇尔的事情,已经从凌胜男那里得到消息。
这个女记者原本和汤家贤合作亲密无间,工作也风生水起。杜志辉的官司结束后,一切都变了。
关子珊查出杜志辉案真相后和汤家贤翻脸,汤家贤误以为是关子珊吃醋。
为了挽回感情,坚决和米歇尔分手。
两人交往的时候,约定是开放式关系,谁也不对谁负责。
但话是这么说,随着两人相处,米歇尔明显对这段感情认真。
为了留住汤家贤,她在家里自杀,差点闹出人命。
杂志社那边,本来就对米歇尔的行事手段颇为不满,索性借这个机会将其解雇。
不过这个米歇尔并没有被挫折打倒,出院之后就去找了新工作,现在湾仔的一家小杂志社上班。
凌胜男公司上市,这家杂志社就派了米歇尔去做专访。
两人很谈得来,访谈结束后,又一起去吃晚饭。
在吃饭闲聊的时候,凌胜男发现米歇尔是个功利大胆的女人,为了成功无所顾忌,就想到利用她帮陈彦祖。
在凌胜男看来,米歇尔当初可以打造明星警探汤家贤,现在就能打造明星师爷陈彦祖。
她开出的条件很有吸引力,只要能把陈彦祖捧成港岛师爷圈明星,凌胜男不但会付一笔数目可观的报酬,还会帮米歇尔进入大杂志社。
米歇尔对于这桩交易并不避讳,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我和凌总裁一见如故,互相帮助也是因为彼此投缘。凌总裁眼光那么好,推荐的人一定不会错。我们只需要确认一下具体的流程,就可以进入下一步。”
陈彦祖点点头:“希望通过这次合作,忘掉以前的不愉快。”
“我们以前有过不愉快么?难道是指这个?”
她举起右手,露出手腕上显眼的疤痕。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以前的事全都忘了。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个字:事业!凡是对我事业有帮助的人,都是理想拍档。你向我提供有价值的新闻,我帮你规划成名路线,这个交易你应该没意见对吧?”
“罗乐儿的案子,在米歇尔小姐眼里算不算好新闻?”
“勉强算是合格的素材,距离优秀还差得远。用不着灰心,把素材变成新闻是我的工作。只要你们按我的要求做,这个案子还有你都可以出名!”
陈彦祖一笑:“我听人说过,新闻三要是真实性、时效性和准确性。我有点疑惑,加工过的新闻是否符合真实、准确这个标准?”
“陈先生你是个很棒的师爷,但在新闻方面,我才是专业人士。”
米歇尔一副精英面孔:“你刚才说的三要素,是老师上课教学内容,和实际工作两回事。新闻最重要的是要博人眼球,有足够的话题性,能够引起关注。至于真实与否?港岛市民才不会在乎。而且真实和加工并不冲突。没经过加工的素材,就像没煮的咖啡豆,不可以上桌。咖啡师烹煮过的咖啡,一样是真实的,只不过是更符合顾客需求的真实。咖啡师水平有高有低,新闻人士也一样。我就是最优秀的那个群体。这个CASE交给我做,一定可以让罗乐儿的官司具备话题性,让你名利双收!”
“对不起,我想米歇尔小姐你误会了。我想要的结果是,让人们知道,深水埗有一家愿意为穷人提供平价服务的律师行。再穷的人,在陈严少筠律师行,都可以得到一流服务。另外,这家律师行的老板严少筠,是一个愿意帮穷人打官司的平民大状。”
米歇尔有些迟疑。
“凌总裁说的是……”
“按我说的做,不用管胜男怎么说。”
“就算如你所说,刚才你说的那些,也是宣传语,或者说是给严大状塑造的形象。我可以制造一个明星警官,当然知道怎么制造明星大状。那种技术性问题,我们有的是时间沟通。我们现在要沟通的是,你们确切诉求是什么。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以及赚钱的方式方法。当然,还有预算。如果你们想不到,我可以帮你们想。当然,事成之后我要按比例收取一定的分红。不过我可以保证,这笔费用一定物超所值。”
陈彦祖摇摇头:“我刚才说的,就是真实诉求。平民大状不是一个符号,更不是给自己打造的形象。而是我们要做的事。深水埗乃至全港岛的普通人,需要有大状为他们提供法律服务。除去政府的法援以外,一个私人执业自负盈亏的大律师,愿意帮穷人说话。罗乐儿谋杀案,虽然报酬只有一块钱,严大状也会竭尽所能保障罗乐儿合法利益,绝不会让她认罪。如果米歇尔小姐觉得这个角度你搞不定,我会考虑换个人合作。”
米歇尔明显不信。
“陈先生,如果我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合作没办法继续。你刚才说的是童话故事,不是生活。再说了,一个那样的大状,想想都烦死了。每天要面对的都是穷人,既麻烦又没钱收,谁会做那种蠢事?还有啊,你的卖点不对。你要捧严少筠出来,那么罗乐儿就是她的垫脚石。你必须让读者注意力集中在严少筠身上,官司只是陪衬懂么?等到罗乐儿没了价值,就让她认罪,这样严少筠才可以去接真正的官司赚钱。这是媒体的游戏规则,对所有人都有利。你破坏规则,只会吃力不讨好。”
任凭吗米歇尔怎么说,陈彦祖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喝咖啡。
米歇尔脸色微变。
“你……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