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乐儿读大二的时候，港府终于顶不住舆论压力修改政策。
凡是在港岛中学有学籍的学生，不论居于何处，都可以参加会考。
罗乐儿的问题就是时间不对。
如果她不是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两次跳级，按部就班正常读到中七，正常参加会考也没问题。
就因为提前两年，政策和之后的不同，才被王景康抓住把柄。
律师作为精英职业，对从业者的品行操守有相应要求。
虽然日常生活中，这些要求普遍停留于纸面，没多少人真的拿来当清规戒律更缺乏监督，但要求就是要求。如果有人把某些证据放到台面上，相关部门就要根据要求进行考核。
诚实，是律师基本要求之一。
一个被证明不诚实的律师，随时可能吊牌或者暂停服务资格。
罗乐儿明知道自己不符合参加考试条件，为了可以上大学，还是配合校方作假，去参加高级程度会考，这就是犯了大忌。
王景康拿住这条做文章，向律师会提告，罗乐儿大概率丢掉牌照。
他掌握的证据还不止这些。那个教导主任当年收茶水钱开推荐信，帮城寨的孩子上中学的事，也一清二楚。
要是把这件事踢爆，不光那个教导主任要坐牢，他开出的推荐信也会失去效力。
那些用钱买推荐信的人，涉嫌购买学籍或者学籍造假。他们的学历是否还能被港府认可，他们通过学历获得的工作，是否能做下去，都在两可之间。
这所学校在城寨搞了三年，粗略估算，受影响人数至少六七百。
这么大的事，一个教导主任显然是做不到的。
这件事闹大，整个林天光中学管理层都可能被牵扯进去，这所学校能否继续经营下去都难说。
“我之前就听人说过，校董几次想要关闭学校。如果这次的事情闹大，校董肯定要‘杀校’。我知道，那是一间烂学校。老师得过且过，学生品流复杂。老师不管学生，只要他们能乖乖待在学校就阿弥陀佛。学生整老师、打架、抽烟、加入社团都有。但不管怎么样，我也是在那里毕业的，没有那家中学就没有我的今天。以后那家学校里，说不定还能走出更多的人。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害学校关门，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我知道，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毕竟你们眼里，我就是个贪财、势利、自私的女人。但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去见王景康，不光是为了保住自己，也是想保住城寨那些人的学历，再就是保住整个学校。”
陈彦祖皱着眉头：“王景康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他不是使诈。他给我看了证据的影印本。包括租房合同、房主签名的情况说明，还有几份签名按了手印的供状。那几个人都承认花钱买推荐信，到林天光中学读书。只能说老天不长眼，专门帮坏人！”
“他手里有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去敲诈那家学校，非要找你麻烦？”
罗乐儿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也许他也去找过学校麻烦，只是我不知道。”
“那你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捏着他……让他把证据交出来。为什么不想想其他的，比如……找我商量？”
罗乐儿眼神闪烁：“我没想到会这样……自己可以解决，又何必总是麻烦别人。大家非亲非故，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结果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你开心了？你去的时候还戴了手套？那天不是很冷。你的手也没受伤，作为一名律师，你刻意戴上手套，就是不想留下指纹。也就是说，从你出发的一刻，就已经做好了武力冲突的准备。并且为自己想好了逃脱制裁的方法。”
罗乐儿没说话。
陈彦祖追问：“手套在哪？”
“扔……扔掉了……我出了酒店才发现手上都是血。我不可能戴着这样的手套去弥敦道，所以路上就扔了。”
“你到王景康办公室，就是找那些证据。找到没有？”
“没有。我把他办公室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你这样已经涉嫌触犯盗窃，一旦被定罪，最高可以判十四年。就算不判那么重，你的律师执照也完了。拜托你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说出来，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不管发生什么，第一个想到我。现在为什么都变了？”
罗乐儿无话可说，只能低下头：“我被抓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次玩完了。是我自己不好，无话可说。辛苦你们帮我照顾老爸，让他别太担心我。我的运气应该没那么差，不至于被判环首。最多是坐几年牢，出来之后再重新开始。你们能来看我，我很开心，但是说真的，还是让我自辩吧。这种一定输的官司，又只收一块钱，不值得做。不知道是不是报应，我一直说穷人就不该打官司，结果这么快就应验在自己身上。我这次肯定做不了律师，出来也没办法帮你们。在我身上投入，得不到任何回报。还是让我自辩。我也是律师，知道该怎么说。”
“你再说这种话，信不信我翻脸啊？我帮你是因为大家是好朋友，不是为了让你报答。就算官司再难打，我和少筠也会坚持下去。还有，官司还没打，你怎么知道一定输？”
罗乐儿苦笑一声：“别哄我了，我在牢里已经想过，赢不了的。”
“事情没发生，别把话说死。我在弥敦道看见你的时候，你脚上的鞋明显不合脚，你不是穿那双鞋去梦巴黎吧？”
“不是。我去梦巴黎是想要教训王景康，鞋子当然要合脚。扔手套的时候，恰好看到垃圾桶里有那么一双鞋，就想可以穿它进去。这样警方就不会怀疑我了。”
“那不用说，你进王景康办公室，也不会留下指纹了。”
“我衣服口袋里，其实还有一副手套……”
“手套在哪？”
“和鞋一起烧掉了。”
“你这时候想到烧东西，为什么之前想不到？”
“我……那时候吓坏了，哪想到那么多。等我想到手套不安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总不会笨到回去找手套。”
“OK，那就是说没人可以证明你进过王景康办公室。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王景康被人杀掉这件事就好。”
罗乐儿看了一眼陈彦祖：“那会不会很麻烦你们？”
“你说呢？人命关天，你以为我老爸是港督？随便说句话，就可以给你特赦。现在是死人，死的那个还是大律师，当然麻烦了。这次官司很辛苦，你欠我们很大人情，这件事我会一直记得，并且拿来做道德绑架的工具。你出来以后必须在陈严少筠律师行做，不要想另谋高就，也不要想涨薪水，否则我就拿这件事出来烦你。”
罗乐儿看向严少筠：“少筠姐，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严少筠微笑应对：“你不止是阿祖的好朋友，也是我在深水埗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何必说这种话呢？大家好姐妹么，你不要多想，我们一定会帮你。”
罗乐儿低头，目光在陈彦祖和严少筠的鞋子上来回转动，轻声说道：“好姐妹……”
等回到律师行，陈彦祖就在黑板上加入林天光中学。
“有没有一种可能。死者王景康去敲诈林天光中学的负责人，比如那位教导主任。然后被敲诈者不想被他摆布，于是选择杀人灭口。那家学校校风不好，有不少社团在里面收小弟。说不定某个老师或者管理层，以前也是江湖中人。”
严少筠看卓凯红着脸想要说什么，朝他微微一笑：“卓律师，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收。”
“我其实，不是很认同陈先生的观点。”
卓凯盯着陈彦祖，说话的速度就变得正常。
“我知道，陈先生你想帮乐儿学姐，我和你想法一样。但是律师帮人，应该是在法律的范围之内。我不赞成陈先生你的一些做法，尤其是关于乐儿学姐进入王景康办公室那件事，你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律师为当事人服务，不代表可以不顾事实和法律。现在你又想靠纯粹的猜测，拉林天光中学的人下水。无凭无据，凭什么说他们有问题？你这样乱来，很容易害了严大状。”
这次不等陈彦祖说话，严少筠直接拍了桌子。
“够了！卓律师，我不知道钱律师出于何种考量，觉得你可以毕业。我认为你还差得远！乐儿所说的是已经结束的行为，而不是她未来打算。对律师来说，乐儿说的属于当事人隐私一部分，律师必须保守这个秘密，并尽力维护当事人权益，阿祖做的有什么问题？”
严少筠给卓凯的印象，始终是美丽、温柔、高贵，如同人间女神。对人永远是柔声细语，更是有一颗正义之心。
他那么说，也是觉得严少筠会认同自己的观点，从维护法律和正义角度出发，批评陈彦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