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范师傅离开城寨,大家都在猜你去了哪里。有人以为你在外面开馆,有人以为你另有高就,没想到困在中学当体育老师。这所林天光中学是出名的烂校,唯一可以替校董脸上增光的,就是舞狮团。蔡李佛正宗嫡传,他们好福气啊。”
老教师并没把陈彦祖领去茶楼或者餐厅,只是找了体育组的库房来坐。
听陈彦祖这么说,老教师面露苦笑:“什么蔡李佛正宗嫡传,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只是个普通教师。会几手拳脚,偶尔帮人正骨,其他和我无关。有人喜欢舞狮,我就教一点心得。”
“范师傅不必这么谦虚,我又不和你打架,你不用怕的。”
“我年轻的时候打死人,跑路到城寨。以为自己功夫厉害,谁都不放在眼里。那些警察要不是有枪,我也照打。到城寨之后,我依旧谁都不服气。主动挑战你外公,被打掉半条人命,才知道自己差得远。后来输给你老妈,最后一次是输给你。一家三代好像我的克星一样,遇到你们就注定要倒霉,我怎么不怕啊?你不会无缘无故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范师傅这么说,倒也不算错。我接下来要说的,对我们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情况是这样的……”
听完陈彦祖的介绍,范师傅脸色微变。
“有这种事?这间学校的老师、校工里面,连我在内,总共有四个来自城寨。我们都是在城寨拆除之前离开,到这所学校工作。校方之所以请我们,原因也很简单,人工便宜。外面人的工资是我们的三倍,现在依旧是这样。和那些孩子一样,我们也付了茶水钱。照你这么说,我们的工作也有问题?”
“那些学生的学历有可能保不住,你们的工作当然也一样。大家现在同坐一条船,同舟共济才可以过关。说起来我有件事始终想不明白,范师傅在城寨开馆教徒弟,虽然算不上富贵,但是比起当老师,也未必差多少。何必非要出来,既要花钱买推荐信,还要看人脸色。”
范师傅苦笑:“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心里有数。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是选在城寨当太子,还是在外面做师爷?我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儿孙想。这件事我知道怎么做。你有CALL机没有?我们该怎么联络?”
第二站,油麻地,果栏。
虽然果栏的热闹是从零点开始,不过下午时候,已经有一些摊贩把水果、零食摆出来零售。
陈彦祖、关子珊并肩而行,边走边看着两边店铺,关子珊手里剥着香蕉边走边吃,看上去就像是来这里约会的情侣。
一边走关子珊一边小声介绍:“我问过了,林岳淑芳的摊子就在这里,喏,前面那个就是了。”
卷帘门关着,看来还没到营业时间。
关子珊继续介绍:“她做水果批发,凌晨才开工。她一开始就是做这个,在这里遇到她老公。两个人的情史也很有趣。她老公是围村出来的,在港岛做生意。那次是陪朋友过来,结果和她一见钟情,主动追她,最后就注册结婚。她老公很有钱的,把她从这里接走,给她在西贡买海滨别墅。当时都说她是果栏灰姑娘,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
陈彦祖也了解过林岳淑芳的资料。
她老公因为车祸去世,去世后林岳淑芳本来想要正常继承老公遗产,没想到老公的兄弟姐妹还有族人却突然杀出来阻止。
直到那时候林岳淑芳才知道,老公不但在乡下有亲戚,还有老婆。
那个乡下老婆是摆过酒的,也给她老公生了儿子。
林岳淑芳是在港岛政府合法注册,但是没生育。
从法理上讲,当然是林岳淑芳更占理。
可问题是,她老公一家人都住在新界围村。那个村子民风剽悍思想传统,女警进祠堂都要被村民围殴,和他们讲法律没什么意义。
林家人不认什么婚姻注册,只知道林岳淑芳是后进门的。没在村里摆酒,没见过长辈,就只是外室。一个外室,又没生儿子,没资格继承老公遗产。
那栋海滨别墅购买时写的就是林岳淑芳的名字,林家人自然是抢不走的。除了那栋房子,还有几十万存款以及珠宝首饰。
如果林岳淑芳就此作罢,也能过自己的生活。
问题就是,她是从果栏这种地方出来的,怎么会忍气吞声?
她选择的解决方法,就是找律师打官司,之后就遇到王景康。
关子珊把香蕉皮拎在手里,一边找垃圾桶一边叹气:“她也挺倒霉的。本来好好的,最后闹得人财两空。王景康那个王八蛋说要帮林岳淑芳打官司,实际就是为了占她便宜。还偷偷把她的房子拿去银行做了抵押,害得她无家可归,只能回果栏继续做老本行。”
“所以说找律师一定要擦亮眼睛,找我这种可靠的才行。”
陈彦祖说着从关子珊手里拿过香蕉皮,随手丢掉。
“喂!乱丢垃圾犯法的。”
“但这里是果栏啊大小姐,你看看那些果皮啊、果核啊,难道差一块香蕉皮啊。我不是说法律不对或者没用,但一定要懂得入乡随俗,否则会被人当怪物的。说真的,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她一个女人在这做生意,应该不是等闲之辈。”
“我问过O记的师兄了。当初和兴和的大眼文不但收保护费,还想要占她便宜,结果被她用狠刺了两刀,追了半条街,差点没命。当时果栏的人都叫她玩命芳。”
“这么说,她不是个软柿子。王景康搞她,岂不是自找麻烦。”
“她结了婚之后改变很多,王景康看不出来。再说她没读过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遇到王景康这种斯文败类,被骗很正常。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在几页纸上面签字,银行就能收走她的房子。如果被她找到王景康,说不定……”
关子珊说到这里停口,看向陈彦祖,用手虚指。
“你不是这么坏吧?为了帮自己女朋友过关,就要陷害无辜。”
“你讲点道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陷害她。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怀疑。”
“有可能杀王景康的人多了,难道个个都怀疑。”
“那案发当晚她在哪?有谁能证明?”
“你当我们警察是什么?你想的这些,我们当然也想到了。师姐说都问过了。林岳淑芳当时还在西贡那间别墅里,不知道银行的人要收房子。不过她也说了,她已经有点怀疑王景康。自己的珠宝啊,钱啊,被他拿去投资,始终没有回报。然后官司迟迟没有结果,她也在问。王景康说很快就会有结果,跟着就不见面。她已经开始担心出问题,不过又觉得对方是大律师,不敢说假话。你如果不信的话,我现在带你再去问一次。”
陈彦祖微笑摇头:“既然MADAM章已经问过了,突然又来个师姐,不是很可疑?”
“我们警方问话就是这样,问话可能要反复问几次,不稀奇。”
虽然关子珊始终拒绝承认自己有背景,但是看她对资料的掌握程度,就知道绝不是普通督察。
这么短时间,把相关信息掌握得如此清楚,证明其能量惊人,也证明她对陈彦祖的事情的确用心。
她越是这样,陈彦祖就越不忍心利用。
“你帮我问这么多,会不会犯规啊?”
“普通的谋杀,算不上高度机密,师姐能说就证明没问题。你如果觉得心有愧疚,等我搬到白田下邨的时候,你记得帮我收拾家务就行了。”
“这样啊。我本来还说请你吃晚饭,现在可以省了。”
关子珊一把抓住陈彦祖手臂:“你试试看!我的脚还没全好,请假出来陪你逛果栏,连晚饭都不请,太没义气了。”
陈彦祖看向关子珊的右脚:“你不是吧?这么久了还没好?有没有去医院拍X光?这种事可大可小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