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些日子,我该打扮妥帖美丽,去见他说亲事的。
可偏偏,在我们只差最后一步时,让他看见了狼狈不堪的我。
而我这样狼狈的日子,因着我最亲的爹爹,才刚刚开始。
我照顾我娘的那晚,林怀信一直在给我打下手。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温厚善良的模样。
忙到半夜,我娘短暂地苏醒了一下。
她看到站在我身后的林怀信,瞬间就泪眼蒙胧,满含愧疚地望向我。
娘的嗓子沙哑,眉眼紧皱:「穗穗,娘拖累了你……」
一语,便让我已干涩的眼眶再度湿润。
我蹲在她的榻前,双手抱住她的肩头,哽咽着摇头道:「不许娘这么说,不许……」
林怀信许是听到了一些传言,走过来也蹲下了身。
「元夫人,青穗,你们莫忧。」他从腰间取下我送给他的香囊,给我娘看,笑得很温和,「我自幼就心仪的好姑娘,可不愿轻易放手。」
我娘闻言,才展了眉,不多时便睡着了。
黎明前最黑的雨夜,我送林怀信出府。
他将伞推到我的头顶,自己的大半身子都被淋湿了。
他笑着对我说道:「这场雨来得及时,我家田庄上好几块麦田有救了。」
我听着他的话,思忖了片刻问道:「你家田庄上,还缺农户吗?」
林怀信听出了我的意思,微微皱眉道:「你爹当真如此狠心吗?连你也要舍弃吗?」
我的手紧攥了一下伞柄,望了一眼我爹的住处。
他明知道,我娘昏迷了。
我请郎中来,前前后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从始至终,莫说探看我娘一眼,他连自己的卧房门都没出来过。
我狠狠咬了下唇:「他能弃我娘,我断然不能弃。只要他赶我娘走,我就一定会跟着我娘一起走,所以我现在在谋生路。」
林怀信凑近我,带着他温热的气息,让这湿冷的雨夜,霎时便暖了几分。
我总觉得他眼中有光。
从小到大,他每次注视我,我都觉得仿佛被星月环绕。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好看的瑞凤眼,眨巴了好一会儿。
注意到我站在冷风里,有些畏冷时,他才忙站到风来的一侧,一边帮我挡风,一边郑重地说道:「嫁给我吧,青穗。带着你娘一起来,我们同住一院,我一定为她养老送终。」
我仰起头回望他,那一刻紧绷的心都松弛了。
我原本,就是想嫁他的。
可这种想,对我而言,更多时候是一场遥远的妄想。
从幼时私塾门边的惊鸿一瞥,我就记住了林怀信那张面如冠玉的脸
。
那时我很好奇,问夫子,为什么他们那些男儿郎可以读书,我却不能。
夫子好言安慰:「你没有束脩,自然不能念了。」
我不服气,回家偷拿了一块腊肉,再次跑去找夫子求学。
夫子正拿着腊肉哑然失笑,一个很壮的小少爷冲我叫嚣:「你可真寒酸!而且这世上哪有女子来上学堂的!你识了字又能作甚?帮你娘记一记梳了几个头吗?」
夫子制止他,但学堂里已笑翻了一片。
夫子把腊肉送回我手中,满目为难地请我走。
我耷拉着脑袋,在一片哄笑声中,踉踉跄跄地离开。
一串轻快的脚步声追上了我。
他站在我身后,并不碰我,乖巧地作揖道:「姑娘请留步。」
彼时,我们都年少。
所以他的话,听上去颇有些少年老成。
我怯生生地回眸,少年展颜,露出和善的笑容:「小生是城东林家的三子,叫林怀信。」
我后来喜欢称他为「林三郎」,正是因着他对我说的这第一句话。
他那时问我:「姑娘若信得过,以后想学写字,可在下学之后来学堂,小生给姑娘教。」
我注视着那双如星的眼眸,重重点了点头。
林怀信从不问我,为什么想学写字。
也不问我,学会写字,无处可使,又为什么要学写字。
他从不觉得,女子学写字是有违风俗的,也不觉得我这小门小户的穷丫头,不配写字。
所以我当即便将那块腊肉,塞进了他怀中。
他霎时便笑开了。
林怀信心细,自小就能一眼体察旁人的心绪。
他那时便知道,这块腊肉对我而言是不易得的,所以又送还给了我。
他挑了更简单的事,来做我的束脩:「你会绣荷包吗?或者打络子?」
少年挠挠脑袋,似是在极认真地思考:「如此类好做的小物件,姑娘会什么,只管做来送小生,小生定当竭尽全力教姑娘写字。」
我送了他一个自己缝的香囊,他随身佩戴了十几年。
被众人羞辱的低落心情,在那一刻,被暖如晨曦的林怀信扫空,我仰头笑着对他说道:
「林三郎,叫我青穗吧。元青穗。」
他此时才对上号,睁大了眼睛:「你是城南那位梳发娘的女儿?」
我迟缓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县里,但凡提起我娘,人们总是揶揄与不怀好意的居多。
没想到林怀信露出惊讶的目光,满眼皆是赞赏:「听闻元夫人不卑不亢,是个很有气节的女子,难怪你会想来私塾念书。」
那个真挚的神情,连带着那一天在他身后的天光云影,都成了我脑中经年难忘的画面。
林怀信很好,好到我每一次面对他时,都满怀自卑的祈望。
所以他此刻向我提亲,我既心动,又抑制不住心酸。
如果是从一个寄人篱下,换到另一个寄人篱下,那我和娘就只是在面临另一场绝境而已。
毕竟我爹在最一开始,也是这样风光霁月的书生。
也曾很爱、很疼我娘。
所以我终究低下了头,退开礼貌的距离。
「三郎,很晚了,回吧。」我把伞递给他,这原也是他的伞。
看着他满面的担忧,我冲他轻轻一笑:「等天晴了,我再去找你。近日我读书,许多地方读不通,还得找你请教呢。」
他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在我的注视下,坐上马车离开。
夜雨席卷,我很快就看不到他了,只听得到哒哒的马蹄,和车轮碾水的声音。
直到马车的声响也听不到的一刹,我才彻底没了笑容。
周身似乎眨眼间变冷。
明明是孟夏的夜,却和隆冬似的。
我刚转身要回去,突然看到暗夜里一个人影,惊了我一跳。
我细看去,刚看清是我爹,便听到他凉飕飕地说:「那可是林县丞家,你方才该答应他的!他能给你的,可是你一辈子都挣不来的。」
他像这些年规训我娘一般,来规训我:「女子太过矫情,可是会招丈夫厌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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