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卖进贺府的第一天,我就开始为自己筹谋。
区区二两银子困不住我,我还要做那枝头的凤。
我步步为营,接近贺府掌家少爷贺闻承,固执得如飞蛾扑火。
他凶狠地将我抵在墙上,眼神灼热,「小心玩火自焚。」
呵,我才不怕。
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及笄那年,我被赌徒父亲卖进了望州城数一数二的商贾贺家。
我不想被这二两银子断送一生,从进府的第一天,我就开始为自己筹谋出路。
我讨厌身不由己的滋味。
我用自己偷偷攒下来的所有银钱,跟崔管家换来了贺家嫡出小姐贴身丫鬟的位置。
贺家家大业大,是整个江南都能排得上号的丝绸商贾,贺家嫡出小姐贺云然更是金枝玉叶,千娇万宠。
不大不小一个清荷院,丫鬟婆子有二十余人,贴身丫鬟就有四个,算上我。
我也得了新的名字,叫冬梅。
挺俗的,我不喜欢。
我生在寻常人家,不懂什么高门大户里的规矩,侍奉大小姐的第一天,我就挨了罚。
起因是我笨手笨脚,险些弄坏大小姐最心爱的一支芙蓉攒珠步摇。
那步摇缀着的珠串异常琐碎,从妆奁里拿出来时有几绺缠在了一起,我解了片刻没解开,贺云然急着去见心上人,等得不耐烦了,对我甩手就是一巴掌。
「谁送她进来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初冬时节,大冷的天,我衣裳单薄,在清荷院里一跪就是半天。
我不恨大小姐,她生在锦绣丛中,是天生的枝头凤,怨天尤人没有任何用处,我要给自己搏出一片属于我的天。
哪怕不择手段。
一个负责打扫院子的姐妹见我可怜,午时偷偷摸摸给我送了一顿饭。
「小姐只说罚你跪着,没说不让你吃饭,你放心吃吧。」
我朝她感激一笑,挪动僵硬的身体端过饭碗,可我还没吃到嘴里,碗就被掌膳的李嬷嬷一脚踢翻,洁白的米粒洒落一地。
她不许我吃饭,还罚了送饭的姐妹跟我一道跪着。
寒风又起,初雪新降。
我们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小姐妹是个话痨,她说她叫小桃,十岁起就在贺府里做事了。
然后我就从她口中知道了许多贺府的事。
比如贺老爷子嗣单薄,年近五旬膝下只有一女,小妾没少纳,后院没少起火,身体也逐渐被掏空。
比如贺云然作为嫡长女,正值二八年华,意欲攀亲的好人家无数,她却偏偏喜欢城南温家的风流二少爷温明知。
比如贺家除了贺老爷,掌家的还有贺老爷的亲侄子贺闻承,作为贺府唯一的男嗣,等贺老爷百年后,这偌大的家业迟早要落到贺闻承手上。
她还说贺少爷是顶好的人,他待人宽厚,虽才弱冠,但极为沉稳,做事雷厉风行,强硬的手段之下,又把一切处理得恰到好处。
我听小桃天南地北地说,在心中深深记下了贺闻承这个名字。
我要接近他。
我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当天傍晚,我就在清荷院里见到了小桃口中的贺闻承。
他手执一把素伞,身后跟着一个侍从,他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洁白的衣衫仿佛带了风,翩翩扫过我的身侧,不曾停留。
明明是最普通的素色长衫,穿在他身上,似乎格外好看。
贺云然是偷跑出去的,许是下边的人没兜住露了馅儿,贺闻承亲自查探实情来了。
不过片刻他便出来,如玉的脸上带着愠色,待他将将走到我身旁,我突然虚弱地倒下,拦了他的去路。
他脚步顿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艰难地撑起僵硬的身子,跪直身体,眼眶通红地望了他一眼,怯声道:「奴婢该死,冲撞了少爷,请少爷责罚。」
淋了半日的细雪,我浑身已经湿透了,额前挂着几缕冻硬的头发,整个人十分苍白无力。
贺闻承眉头微皱,「你跪了多久?」
「自小姐出去时便跪着,已有一日了。」
「起来。」他平静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感情,好看的薄唇吐出这两个字,下达了救赎我的命令。
我和小桃互相搀扶着站起,贺闻承转身问话,将清荷院里涉事的丫鬟嬷嬷都罚了一遍,放小姐出去事小,影响闺阁声誉事大。
在贺闻承离去前,我急声道:「少爷应知小姐有意中人,小姐已到年纪却迟迟未定下亲事,想来是贺家对温家不甚满意,既如此,何不为小姐另择良婿,免得误了小姐芳华。」
贺闻承在伞下扭头,眼神淡漠,「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知道我在僭越,但我所言皆为贺云然,在位者或许会处罚忤逆的下人,但不会责怪为主的忠仆。
我不为贺云然,我只
是想让贺闻承多看我一眼,我要他记住我这张忠心耿耿的脸。
贺云然自那日被逮回来便被贺闻承罚关一月禁闭,在屋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后来她从李嬷嬷口中听说了我僭越的事,一腔怨气似是找到了宣泄口,对我一顿拳打脚踢。
我不反抗,只是死死护住脸,避免被利器划伤。
能做贺云然的贴身丫鬟,仅靠那点钱可打不动崔管家,还得靠我这张脸。
毕竟贴身丫鬟要常随主子抛头露面,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贺府的门面。
只是我受了一日的寒,又粒米未进,这一顿打当真是要了我半条命,回房时我便发起了高烧。
小桃放心不下来看我,见状要去请大夫,我挣扎着拽住她的衣袖,「夜色已深,人已入定,崔管家未必会放你出府。」
小桃握住我沾血的手,哭得撕心裂肺,「那我就去求少爷,少爷他知道原委,肯定不会放任不管的……冬梅你撑住,等我回来!」
房门在昏暗的视线里一开一合,小桃去了,我没拦她。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我从陌生的床上坐起,扭头看见了贺闻承的贴身侍从。
「这是少爷紫竹轩的一处耳房,这些时日你就在这里休养,大小姐的人不敢来这儿造次。」侍从冷声道。
我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抬头问:「少爷呢?」
「少爷这几日有生意上的事要忙,不会回来。」
我垂下头来,「谢少爷救命之恩。」
侍从在我醒了之后就去寻贺闻承,留在这里的除了我,还有被临时唤来帮忙照顾人的小桃。
小桃说那晚贺闻承命人去寻大夫后,又亲自跑了一趟清荷院,让侍从尤风将我拎到了紫竹轩。
而我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居然还模模糊糊地喊着少爷救救我。
据小桃回忆,少爷当时神色阴郁,看见我滴血的手后,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
其实贺云然没有打我这么狠,我手腕上的伤是她推倒我的时候,我趁机自己划的。
左边小臂一片鲜血淋漓,在浅色的衣衫上格外灼目。
我赌贺闻承是个正人君子。
即便他不怜香惜玉,他也会有恻隐之心。
小桃说贺闻承是个喜爱清净的人,当真一点不假,偌大的紫竹轩,就没看见几个丫鬟下人。
在这里养伤的几日,虽然不曾进过其他屋子,我也几乎把这里的布局摸了个熟。
五日后贺闻承回来时,我手臂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
那晚尤风退下后,我主动去敲了他的房门,要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贺闻承埋在账本里不曾抬头,窗外细雪飞扬,屋中炭火烧得正旺,他好看的侧脸被烛火勾出柔和的轮廓,静谧得像高山的苍月。
郎君如玉,我心如水。
他语气淡淡地说不必言谢,伤好后便可回去。
「少爷恩情冬梅没齿难忘,冬梅离去前,请少爷允许冬梅聊报恩情。」
他从书册里抬头,等着我的下文。
「少爷连日奔波应是十分疲惫,冬梅从前常为母亲按揉额头放松休憩,手法尚算娴熟,若少爷不嫌,可否让冬梅一试?」
贺闻承点了头,我便走到他的身后,双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他应是刚刚沐浴过,不曾束冠,仅仅在中衣外披了件狐裘披风,周身在炭火下氤氲出好闻的皂荚香气。
我尽心尽力地帮他放松,贺闻承放下账本闭上了眼,配合着我的节奏。
我垂眼看着他如墨的长发,不由得神思飞卷,这么惊才绝艳的人,为何弱冠了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纤软的袖子随着我双手的动作微微摆动,贺闻承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我觉着时机到了,微微倾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少爷,奴婢服侍您歇下可好?」
贺闻承眉头微蹙,睁开的双眼中布着几缕血丝,他转头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朝他柔柔一笑,伸手去解他的披风,还未解开,突然被他攥住手腕一拽,跌坐在了怀里。
贺闻承压抑的嗓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怒意,「这就是你说的聊报恩情,给我下药?」
在跌下来的一瞬间,我的神情已经变成了惶恐,我无辜地看着他,「少爷,奴婢冤枉。」
腰间的力道有所怀疑和放松,我赶忙挣脱站起,在距离贺闻承几步远的位置扑通跪下。
「少爷,奴婢深知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请少爷明鉴。」
贺闻承望着我一言不发,跳跃的烛火映照出他眼底犹存的猜疑。
我跪直了身体,嗓音带着不屈,「冬梅虽只是一介奴婢,但也是清白人家出身,下药这等罪名若安在了身上,冬梅一辈子也抬不了头,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还请少爷慎言。」
贺闻承敛了
神色,呼吸声也逐渐平稳下来,他看了看自己周身,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挥挥手让我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