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救命之恩将沈寻衍困在身边三年,每每双修他都一脸受尽折辱。
直到我武功尽失,再也困不住他。
他却反手将我囚禁起来,不见天日。
「不是心悦于我吗?怎么,这张脸你腻了?」
救下沈寻衍时,师父就提醒过我:救人切不可搭进自己的心。
可修阴阳之术,需双方命脉相交,气息交融,方可起效。
更何况,我对沈寻衍是一见钟情。
三年前,他身中剧毒,倒在我和师父下山采买的路上。
一身白衣,血满前襟,如玉的面容染上不自然的燥红,汗如雨下。
我坚持带人回无量山,救下了他。
明明可肝胆相照的情意,我却以救命之恩,将他困在身边三年之久。
在阴阳双修时,更是对他百般调戏,戏弄不停。
他应是恨极了我的挟恩图报,每每双修,都一脸受尽屈辱。
直到拔蛊完毕,我意外武功尽失。
这下,想困也困不住他了。
沈寻衍非但没跑,还反手将我囚禁在青城派隐秘之地,不见天日……
……
都快忘了被关在这里多久。
我抬手叩了叩门,想要一壶热茶。
今日起来露重霜寒,咳得我心肺生疼,甚是难受。
看守的青城派弟子不耐烦至极,一脚将我踹回屋内。
「喂!你动作小心点!留了痕迹,回头大师兄定要……」另一人提醒道。
「弱不禁风!也不知给大师兄下了什么迷药,顶着师父的死令也要把人……」
「别说了。」
注意到我探究的目光,二人马上噤声。
曾经动动手指头就能翻山越岭的我,如今被一扇粗糙的门、两个学艺不精的人困于囹圄,内力散尽,日日受人嫌弃,苟延残喘。
沈寻衍,我始终不后悔救了你。
只是后悔,搭上一颗心。
三年前。
「师父!山下竟有如此绝色的美人。」我打小在山里生活,哪见过这般人物,被迷得挪不开步子。
他老人家一向菩萨心肠,此番却犹豫再三:「真想救他?可想清楚,无量山从不迎外人,更何况……」
我涉世未深,自然不懂其中的门路。师父是老江湖,随意挑开男子的衣袍,扫了眼花纹与配饰,就劝我别理会为好。
我被迷得三魂不见七魄,哪听得进这话?
「随你吧,想救就救。但你注意分寸,别引狼入室,被生吞活剥,为师可救不了你。」
「我是谁的徒弟?机灵得很!谁吃谁还说不定呢。」
「少贫嘴,我瞧你是色欲熏心!」师父敲了敲我不争气的小脑瓜。
倘若我知日后之事,定不会夸下海口。
……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回无量山。
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中了何等剧毒。
我只能根据体表特征,翻遍医书,最后看到「情蛊难断,双修可克」八字,小脸一红。
「你遇到我,真的捡回一条命。」我戳了戳睡美人的脸蛋。
恰巧,我修的就是天底下至寒至阴的内功心法。
人还没醒,只能单方面尝试注入极阴之气。缓下了他的高热,再把人丢进空棺材里,以晨露为引,腌个七天七夜。
终于在第八天,美男子醒了。
一醒来,他就把我摁到棺材板上,双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你是谁?」他双眸赤红。
我被掐得透不过气,若不是想到他刚醒来,身体虚弱,这一脚踹下去,怕是人又得晕过去。
还好男人刚苏醒,肾虚体弱,我稍一用力,就挣开了。
「好你个狼心狗肺!」我揉了揉发红的脖子,气得胸闷,「姑奶奶用双修之术救了你,都还没跟你讨报酬……」
沈寻衍一听大骇,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术……」
「就是阴阳双修啊,首先要解衣……唔!」嘴巴被人捂住。
「休要胡说!」他脸色苍白,咬住下唇,都快渗出血了。
「你运行内力看看。」
他这才松开我,坐在一旁调息。
半晌,方才还凶巴巴的俊脸写满歉意:「是在下鲁莽了。感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定涌泉相……」
「别他日了,就今日,我与你双修……唔!」
怎么又捂嘴啦?
沈寻衍昏迷时是病美人,醒来却是个冰美人。
我问他来自何处,为何会中这种千金难求的蛊毒,他缄默不谈。
我只好亮出底牌。
「你不愿说也罢,但提醒一句,以我目前的医术,只能暂时压制蛊毒,无法彻底拔除。」
他静坐调息,霜寒的眉
眼岿然不动。
我羞答答地抬头:「古籍记载,此等蛊毒,唯有两种缓解之法:下蛊人以血喂蛊,或修炼阴阳双修术。」
「怎么看,也是后者比较合算。」我好言相劝,「至少我不会像柳娘子那样,对你心怀不轨……」
一听到这个名字,沈寻衍脸色发白。
他身上的蛊毒,正是人称江湖一枝花的「柳娘子」给种的。
中蛊者,七情六欲受蛊主牵制,除非以极阴之气克制,否则经脉逆行,疯癫入魔。
当我以为他宁死不屈,打算另寻他法了,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
「好。」
打那日起,沈寻衍便在无量山住下。
平日他在林间修行习武,我躲在暗处偷看他。
翩若游龙,惊鸿一瞥,惊为天人。
我多少能猜到那个什么柳娘子,为何会如此疯魔。
刚开始,沈寻衍还刻意躲我,他跑,我追,他翻山,我越岭。
反正整个无量山,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师父说,我这行为放在民间,叫作「烈女怕缠郎」。
我嘻嘻一笑,对,他是烈女,我是缠郎。
每逢初一十五,是我和沈寻衍双修的日子。
我都快睡着了,他才姗姗来迟。
月光下,沈寻衍眉目如画,写意舒展。
只是表情有点不大好。
「呃,你不脱衣服吗?」我疑惑,穿这么多层,下水怕是连脉门都摸不着。
他紧抿薄唇,一双淬满寒意的眼眸在我身上扫过。
「对哦。」叫别人脱外衣,自己还穿得严严实实,实在说不过去。
我想了想,抬手就要解开身上腰带——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摁住我的动作。
「你是女子,怎可……」他脸色一沉,突然想到什么,「谁教你的?」
「这是我从医书上学的,我也只跟你修。」我快人快语道。
他一听,猛然抽回手,像碰到什么烫手山芋。
「那我们开始?」我本不觉得尴尬,被他的反应弄得好像干了啥坏事。
其实,所谓的「双修」,不过是两人相对而坐,经脉相通,融汇于一点。
期间双修者的命门大开,需彼此信任,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我从小在无量山修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与我气息相通。
本以为双修不过是从一个人修炼变成两个人,不料一周天结束,我才知道自己大错大特。
那种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袒露无遗的感觉,真的很怪。
进入凝神时,我甚至能看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冲「我」喊:「大师兄,抱抱。」
……
双修结束,我思忖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沈兄,你有意中人吗?」
沈寻衍正在整理衣物,背影微微一顿。
月色在他周身氤氲出一圈朦胧的光,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他慢慢转身,俯视着我,矜贵自持。
原本淡漠的脸爬上寒霜。
「没什么,只是我们现在修的心法,若你有喜欢的人……」我岂不是很尴尬?
「没有。」他断然回答。
我吁了一口气。
后来,我回想起他当时的语气,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急着否认,是说给自己听的。
人比人,气死人。
这是我遇到沈寻衍才领悟到的。
我三岁拜入师门,从小师父就夸我是块修行的料,悟性高,学什么都很快,就是耐心不足,容易半途而废。
而沈寻衍不仅有天分,还比我勤奋。
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我晚,把我卷得死去活来。
师父本来不大爱管束我,随我天性,直到来了个沈卷王,脸色有些挂不住。
「师父,您不能把他自虐的个人行为安到我身上,这不公平。」
我喝着桃花酒,仰靠在桃树上,望着树下的男子剑起樱落,美不胜收。
师父无奈地笑了笑:「你这般懒散,日后为师不在,如何护得住自己?」
「那我就黏着师父,伺候您百年归老。」
「没把我气死算不错了。」
日子过得很快,春去秋来,沈寻衍在山上快大半年了,除去每月双修外,鲜少与我交流。
偶然看到几只不寻常的白鸽在山间飞过,差点手痒把它们给打了。
我整天跟在沈寻衍后面,逗逗美人,恰口桃花酒,日子惬意到不行。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若师父还活着的,该多好?
那日,我右眼一直在跳,整天心神不宁。
师父每月都会独
自下山,说是要完成与故人的约定。
往日太阳落山前,他定归来,可今晚夜色渐浓,依旧不见人影。
我忧心忡忡,打算自行下山寻他。
只是没想到,有人悄然跟在我身后。
我循着师父留下的独门标记,一路探寻,最后停在一水榭庭院前。
师父最后留下的痕迹,就到这儿。
眼前雕栏画柱,山清水秀,空气中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心跳加速,手搭在佩剑上,屏息靠近竹屋。
两人细细的讨论声飘出窗台:
「师兄,那叛徒应该……」女声颤抖着问。
「中了数剑,还掉入血潭,怕是神仙转世也难逃。」
「我怕爹爹知道后……」
「你不说,我不说,一口咬定是他先出手辱你,师父一定站在你这边。」男声建议道。
「可是……他……」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翻滚。
汹涌的血气在喉尖肆虐,我凝神聚气,「哗」一声亮剑。
踹开房门。
一个熟悉的平安结掉在桌边。
是我及笄之年,亲手给师父编织的,他嘴上嫌弃我的手工烂,却从不摘下。
我脑子一懵,一根弦砰然断裂。
「你是谁!敢私闯青城派的地方?」女子尖叫着后退。
我木然地提起剑,指向她:「谁刺他?谁推他?说!」
两人被我的内力气息压得无法动弹,慌乱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行。」我冷笑,反手甩了个剑花。
利刃出鞘,「噌」一声!深深钉在女子身后的柱子上。
犀利的剑锋,瞬间划破她娇嫩的脸。
「我的脸!!!啊啊啊啊!」她满手是血,抓着脸尖叫。
我往前一步,踩住她的裙摆,拔出剑:「我帮你回忆下?」
一股凛冽的气息冲入屋内,将我的剑锋弹开。
我起身回头。
沈寻衍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我。
身后的少女大喊:「大师兄!救我!」
我回眸看向白衣青年。
沈寻衍薄唇紧抿,目光冷峻,门外清风吹起他的额发,
「滚。」
这是我第一次呵斥他。
这半年里,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跑,看着他能傻笑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