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顾北寒相识十载,从未见过他对我如此态度。
眼前的顾北寒,让我十分陌生。
可面对眼前此景,我只想要解释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污蔑了。
我缓了缓神,然后开口,「我并非胡闹,只是这步摇是我娘亲遗物,我……」
「褚瑶,再贵重的东西也不过是个死物,可郡主却是活生生的人,你怎可如此恶毒?」
「我恶毒?你连事情前因后果都没弄清楚,就如此偏颇吗?」
面对我的质问,顾北寒没有回应,只是回身抱起福宁。
福宁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我却瞧见她对着我露出一抹讥笑。
顾北寒始终沉着脸,路过我时留下一句,「褚瑶,不要以为我们有婚约你便可为所欲为,实话告诉你,我随时可以取消婚约。」
短短几日,我在笈礼当天被退婚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北境。
其实顾北寒有句话说得对,褚家本就有罪臣名头,虽说陛下已经下令重查案件,此案与我们这一族也无甚关联,但世人眼光从来如此。
正如现在这般我方才明白,原来婚约没了我真的就马上成了笑话,就连长姐都被我连累被人指指点点。
「小姐,其实那日您不该跟世子顶撞的,如果当时忍下了,世子也不会当众取消婚约了。」
我端详着已经坏掉的步摇,不禁嗤笑。
笈礼当日,顾北寒说他可以随时退婚。
我没忍,指着外面众多宾客与他对峙,「若世子真有此心,那便趁着大家都在,赶紧取消这婚约,也省得我往后挨个通知了。」
「你?」
顾北寒将福宁放下来,然后一脸怒气地看着我。
我以为顾北寒要与我发火,可还没等他开口,他怀里的福宁却端着一副可怜相与我道歉,「姐姐别怪北寒哥哥,要怪就怪宁儿吧,都是宁儿不懂事……」
说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更是一头扑进顾北寒怀里,「北寒哥哥怎么办啊?褚姐姐不肯原谅我,宁儿真的是没法做人了……」
福宁越哭,顾北寒就越生气。
他逼着我给福宁道歉,更是用婚约来逼我,「褚瑶,今日你若不给宁儿道歉,我当真取消婚约!」
「做梦!」
我也来了脾气,「婚约要退便退,道歉不可能!」
我本也是泪窝浅的性子,却硬是逼退了眼泪,胀得脑子生疼。
再后来,便是顾北寒柔声安顿好福宁,然后当众取消了婚约。
即便在场众人都在劝和也没用,就连镇北王妃都没拦住。
思绪回转,我小心翼翼收起步摇,「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去看看长姐吧。」
路上,芙蓉还是不甘心,继续跟我念叨,「不过说来也是怪,世子从小就宝贝您,怎的回了一趟京都就变了?要奴婢说,都是那个福宁郡主搞的鬼。」
我抬眼看着飘下来的雪花,眼前闪过往年除夕。
为了褚家往后能平安顺遂,我和长姐每年正月都会在佛寺住上一个月。
而顾北寒每年都会在二月初来接我,哪怕天寒地冻,山路难行,可他见我的第一面总是最先把我双手捂在他的狐裘里,下山路上更是要背着我。
十四岁那年,顾北寒提前上山来找我。
当时我正在后院的姻缘树上挂红绸。
那是跟其他女香客学的,我情窦初开,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祈愿,希望能与心上人两心相印。
可我个子矮,红绸挂得不牢,一转身就被寒风吹落了。
听说这不是个好兆头,我有些懊恼。
顾北寒从身后过来,看我不高兴,便安慰我说娶我是他的事,岂能寄托一条小小红绸?
我连忙抬脚去捂他的嘴,说姻缘树下说话要当心,不可不敬。
他笑得眉眼弯弯,轻吻我手心,「怕什么,你早晚都是我娘子。」
那次之后,再见便是一年后。
我在官道等他,而他,却是亲自去给福宁郡主买吃的。
半月后。
听说顾北寒已经带着福宁启程回京,更有传言,说顾北寒这次回去就是要跟福宁成婚的。
长姐怕我难过,便日日守着我,生怕我做出什么傻事。
可我不会。
多年情分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人总要向前看。
一个顾北寒,还不值得我如此。
本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可我被退婚的谈资还没彻底淡去,京都就又传来一道密旨。
这次是指婚圣旨。
褚家二小姐褚瑶,指婚给瑞王殿下。
长姐和兄长在爹爹面前跪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我整装待发,他们还在求。
我到书房门口时,便听到长姐的哭诉,「爹爹想想办法吧,京都是吃人的地方,瑶儿一个人怎么能行?」
兄长也附和,「爹爹,孩儿这就收拾行装去军营,若此番拿下敌军将领首级便可立功,我们便有由头求陛下收回成命。」
「糊涂!」
爹爹终于开口,「且不说你潜入敌营十死无生,便是成功了,也无法抗旨拒婚,这是皇恩,容不得我们愿不愿意。」
「可……可太子被废为瑞王,陛下让瑶儿嫁给他,为的是敲打和削权,这种情形怎会有瑶儿的好果子吃?」
是啊。
表面看起来我是要嫁给王爷做王妃的。
可这王爷却是从太子被贬黜的。
我们的婚旨也是秘而不宣的密旨。
摆明了说我们都是见不得人的。
我这个罪臣之女配上废黜太子,说起来都是笑话。
而且,我就是皇帝敲
打太子的工具,对于太子来说,我会是他雪上加霜的污点。
长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提出要替我回京。
我站在门外心如刀绞。
欺君之罪岂是儿戏?长姐和兄长都不顾性命来护我,可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他们的羽翼之下。
其实这十年来,我在北境的日子过得顺遂又快乐,但我也知道父兄从未放弃过给褚家翻案。
皇帝虽然下令重查此案,但到底没有任何进展。
我想,只是为了堵百姓的嘴罢了。
若真如此,那我此次回京或许对家族翻案也有助益。
想到此,我毅然推开书房房门,「爹,我准备好了,明日启程回京。」
两月后,我终于到了京都。
大船即将靠岸,芙蓉扶我下船时,我才发觉双腿已经软得不像话。
人多,顾不上看风景,只顾着低头看脚下的路。
「褚瑶?」
我这一脚踏上岸边,还没怎地,就听到一道熟悉男声。
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怒气的眼。
顾北寒!
真是冤家路窄。
眼看我发愣,顾北寒怒气更盛,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大力把我往旁边一扯,「你闹够了没有?是不是疯了?我们都已经退婚,你竟还任性地追到这里来?」
我这才明白他为何生气,原是以为我是追随他而来。
我试图将手腕从他手里拽出来,可他力气太大,我怎么都挣脱不开。
这里人多眼杂,我有些急了,「你放手!放手!」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再见顾北寒,我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过,反而是不太想跟他再攀上关系。
许是这一路颠簸,连带着对他的那颗心也颠碎了。
「褚瑶,你身为罪臣之女,理应明白无召擅自回京是大罪,你不顾及褚家,也不顾及镇北王府吗?到时若连累了镇北王府我不会原谅你!」
我本无意与他掰扯,可听了此话我便来了火气。
「罪臣之女又如何?真是可笑,世子未免把自己看得也太高了些。」
「你……」
「褚姑娘。」
顾北寒气大了,扯着我还想说什么,被远处过来的一行人打断。
那为首之人分别朝着我和顾北寒施礼,然后又面向我,「敢问可是褚姑娘?」
顾北寒愣住。
我趁机挣脱手腕,然后抬手将身上披风解开。
披风里,赫然是一身大红衣裙,衣裳规制唯有当朝皇子嫡妻才能穿。
这是去北境传旨的人带去的。
这种衣裳规制,便是如镇北王府这种宗室之后亦是没有资格。
顾北寒彻底傻了,他震惊地看着我,「瑶……瑶儿,你这是……」
我没理顾北寒,只朝着那人回道,「我是褚瑶。」
「驾!」
我话音刚落,远处又来一人一马。
来接我的那行人转头一看,纷纷跪地行礼。
我虽不认得,但也看到那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男子风度翩翩,一身暗红锦袍,头发松松绾成寻常家公子模样。
他策马而来,一双桃花眼格外好看。
来到近前,我才看到马背上还有一个小姑娘。
十一二岁模样,与那男子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属下见过瑞王殿下,见过安和公主。」
一听这话,我便知晓眼前之人便是那曾经的太子,当今瑞王,也就是我要嫁的夫婿——顾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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