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王妃尚不知外面的一番变故,正晌午十分,她收起在刺绣的宫扇,准备到天香楼进午膳。
忽听外面宫女们纷纷拜倒,忙往外看去,李征背着手一摇一摇地来了。
丁王妃奇怪,迎到中堂,不及携手坐着,李征道:“方才得知,李承栋这小子被降爵了。”
“不是已降至镇国中尉了么?”丁王妃奇怪。
李征道:“那是以前了,如今又给降了。”
丁王妃笑道:“那必是胡作非为。”
李征笑道:“这次倒也有了点脑子,一家三口商议着要将王宫‘不臣’之心告知朝野。”
……
丁王妃侧目,合着你是来告状的啊?
知道那句话的只有她娘家母亲,接着知道的也只有她娘家爹。
这要不是他两个告诉李承栋,他们上哪知道去?
李征就是震惊。
携王妃纤手,李征万分不解地请教:“按说丁家这两个,他们是教不出好人物的,贤妻从哪里得来的好?”
丁王妃啼笑皆非,瞧出他今儿心情很好,便也笑道:“妾哪里好?”
“哪里都好,无处不好。”李征苦恼,“我只是想不通啊,你说,这都是一母同胞,怎么这个老大就是个二百五?难不成丁家所有的好都给你了不成?”
丁王妃嗔道:“哪里是丁家教的,妾因在他们家并无所长,历来不被钟爱,平日里便看了些好书。后来随皇后娘娘与二位皇贵妃学了些,方没有失却三二分好。”
李征听出她也是给丁家说情。
没有失却三二分好,那便是丁家也是能教出个还不差的人的,那自然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这倒无妨,丁家是丁家王妃是王妃,与他们没多大关系了。
但丁王妃这是持“人性本无”说的,这倒让李征很是喜欢。
他不从“人性本善”,也不从“人性本恶”,他认为人性本无。
犹如一张纸,写上什么才是什么,哪里有天生便分了好坏的人?
丁王妃取了茶,依偎在身边道:“他们是越发的不知好坏了,莫如打发回老家去。”
这自然说的是丁家。
李征抿口茶,想想不赞同这个想法。
“人离得远了,反倒多生祸患。住在南都距离我们近一些,今日有过错我们今日便知道,总不至于让他们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李征建议,“不如咱们去把他们打一顿。”
丁王妃哭笑不得,难得他心情好,便陪着出谋划策:“须当着龙袍蒙面,着龙袍那是告诫他们,蒙面乃遮挡天家威严。”
李征瞧着心中喜爱,揽过来笑道:“妻也是个小女儿家。”
丁王妃便蹭一蹭脸颊,笑吟吟道:“若与夫君一起时尚且要遮掩性子,妾不知那日子要过成什么样。片刻妾让人去告诫他们,往后少一些来往便是了。”
那不能。
难得有敢在王宫来撩拨,时不时惹得自己想打他们一顿的乐子人,李征可不想错过了。
便许诺:“我来想法子,总归要教育好,午膳后要不要去前花园?”
“才不去,夫君去看看,正好,”丁王妃提醒,“今年的南直隶乡试要开启了,人言士林之隆莫过于江东,江东士林尽汇聚于南直隶,其中以苏州府、松江府及应天府为最。”
李征奇怪,莫非让他去贡院门口等架打?
“夫君万乘之尊,岂能与这些‘道德文章,空谈误国’之徒争论。妾想着阮妃姐姐有文学之长,这些夫子门徒们只怕也少不得一些诋毁污浊之语要从他们擅长之处泄露出来。”丁王妃劝道,“夫君百战百胜,兵法自通,岂不知‘知彼知己’之理?多听一听他们在谈论什么,回家与阮妃姐姐相商,咱们可不怕与他们厮杀。”
哦,那明白了。
“我去做斥候,探听出消息来,而后咱们家也编排着这些人的事儿与他们对骂。”李征了然,“贤妻排兵布阵很好,就照这个吩咐来办。”
丁王妃笑嗔道:“也只是让夫君散散心,妾得知,这些人如今就在前花园南边,整日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什么‘治国安邦之术’,似乎一个个都比满朝文武高明,可笑至极。”
李征请教:“有什么可笑?”
“天下之大,须人力治理。但凡有人之处,那便是人情往来、勾心斗角,自古以来治国者从未以清谈便可使天子垂拱而治的。但凡有,那都是读书人糊弄人的修辞。”丁王妃好笑,“偏这些读书人,一代一代奉这些言辞为圭臬。”
她一边收拾刺绣工具,一边徐徐说道:“久而久之,读书人便自以为高人一等,以世俗为下贱,以清谈为高妙,仿佛于云端俯瞰世人。岂不知俗世洪流,乃是芸芸众生柴米油盐缩聚?不以身入局,岂能调和百味?”
李征点头:“这话说的极好,要治理世道便须身入俗世洪流,哪里有高高在上便可使天下百味调和的,这些读书人把书读坏了。”
这个道理他深有感触。
他原本是反感反对朱熹的。
所谓“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也很瞧不上。
可到了这时代,读了一些书,他才明白朱熹那一套那不是给后人的,那是给宋人的。
宋代士大夫骄奢淫逸到了一个十分抽象的地步,他们居然以丑为美。
这在李征看来也是放屁。
苏东坡以丑竹丑石为美,他怎么不找了丑婆娘,偏要祸害漂亮女子?
一群双标狗罢了。
朱熹对此才提出存天理灭人欲,他要存的是道德之理,灭的是士大夫的骄奢淫逸。
可惜如老夫子的教导后来也被玩坏了,朱夫子的言论也被蒙元与朱明给玩坏了。
朱元璋那个土鳖为了“子孙富贵永存”,连孟夫子那一句“君为轻”都能删除掉,他手里的文人还能干得出什么好事来。
儒家是入世的,儒教却要把自己的学生搞的站在云端看俗世洪流,也不怕冻死这帮王八蛋?
丁王妃因此说当代的读书人也可笑至极,这也可见她的价值取向了。
李征爱极,只觉丁王妃与他心意投契,再没什么间隔。
丁王妃收好刺绣工具,又踊跃入怀劝道:“夫君与妾自是心意相契,堪为天作之合。然而岂能事事强求‘天生相配’、人人‘天然相得’?诸姐妹虽心想的各有差别,毕竟都是自家之人。如君欲教导真义于天下,须不可少了教导我们姐妹的耐心。”
李征深以为然。
丁王妃便起身,要拉着他快起来去用午膳,小嘴儿好笑道:“前儿夫君还说只怕同房会有岔子,妾只说夫君爱人,如今可验证了么?”
李征顿时有点泄气。
你们睡的是很好,我一夜惊醒三五次。
丁王妃眉眼儿含笑,抱着他一手往外走,宽慰道:“不需数日,定能全消解,妾十分有信心。”
李征点点她鼻尖儿,他的王妃却也是个会磨人的。
不过,青年人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因他两个心情十分好,便相携挨个来约诸王妃。
周王妃终于肯换上轻纱半臂,却也依旧端庄不肯明媚。
倒是元春十分春光灿烂,行动处竟犹如一涧流水,直瞧得周妃霞飞双颊,她自然猜得到这小妇人与女子之别因由何处来。
遂瞧了瞧李征。
李征逗她,道:“贤妻今儿可能用冷饮乎?”
周妃登时一扭身恼道:“那有什么好吃?偏不爱吃,夫君自用。”
“不行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岂是独夫?”李征感慨。
周妃瞧他作态,心想这样一个人与自家夫人也愿意放下身段来逗乐,心里便喜欢,便消散了小恼火,自来携手轻道:“夫君岂能是独夫寡人,妾自在侧。”
元春便松一口气,悄悄与丁王妃使眼色。
丁王妃羞的面红,暗暗白了一眼,你不要闹我跟你说!
元春本来是不打算说笑的,被丁王妃嗔一眼,便偏要说笑,与周妃道:“在侧也好,只不是最好。”
周妃哪里懂她话里的姿势……知识,待要请教,丁王妃喝道:“休要讨打,快走,诸姐妹等着呢。”
元春挑眉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