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气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逼着人去死?
“要么为天家之喉舌一部,要么死,没别的选择。”董小宛笑道,“不想了,若有人来,正好这天家钦定识字课本是一道挡风的墙、一条拒人千里之外的护城河,我们本就与士林瓜葛少,不怕他们不高兴。”
白氏左思右想,到天黑还觉着可以试试。
求一求,不定就能脱身了呢?
董小宛对此就一个评价,幼稚。
白氏不服,杨鹤父子不也没被杀,徐光启不好好好在官城生活着呢?
“吃饭吧,吃过饭要多走一走,听说林家那位大小姐前些年身子骨也很不好,如今十分健康,人家的神药是好的,法子是好的,要遵照法旨。”董小宛宽慰,“这么点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白纸不停这话还好,听了这话心惊肉跳。
她太了解董小宛了,她说出那句“遵照法旨”便意味着她选择了阵营。
遂吃过晚饭白氏悄悄要去西宫,她想着以董小宛几乎全隐的状态还不至于被当成士林的朋友。
既然不是士林的朋友,你们皇权与相权打的你死我活与我们何干?
董小宛就猜到她会这么幼稚,早就与守门的夫妇说过不可放行。
此一去必死。
自古皇权要争夺人心,不外乎妥协而已。
可如今的天家不走寻常路,而且威望太高,人家用不着跟你讲理。
给了你出路你不要,那便是敌人。
对待敌人,西宫不是早就表明态度了么?
这要是还不识趣找上门妄图几句话便把自己摘出去那是可笑至极。
白氏又气又急,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好话呢,你这么做是要自绝于江南!
“那就自绝于江南罢。”董小宛置之不理。
你如今享受的是人家打下来的天下,打出来的和平,是天家开创出来的太平盛世。
从小处说,你活命还是靠人家赐你一点寿元。
那你还想遇到事情往后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她是个聪明的明白人。
柳如是更是。
掌灯时,侍女们上楼叫吃饭,进门开灯,柳如是骑坐在春凳上,靠着床柱,手里拿着三本书。
锦缎没收起来,整齐地摆放在床头。
她秀足赤着,也没勾着拖鞋,足边一个数年没有用过的火盆里还有烧毁的纸张。
侍女们吃惊,这是烧掉了什么?
“士林领袖、文官楷模,也不过如此。”柳如是收起长腿秀足,却又斜着搭在床边的美人榻上,半晌睁开双目漠然道。
侍女们吃惊,你烧了士林文集?
是,柳如是烧掉了这些年给士林张目的文集。
她自己写的、士林中若干个风流才子写的都烧掉了,一页纸都没剩下。
“何苦!”侍女们叫苦连天。
这不是明摆着与士林作对?
“要么烧掉二圣钦定课本?”柳如是瞋目。
侍女们都道:“他们相争,与我们何干?”
“吃人家的粮,穿人家的衣,享受人家打出来的太平,却和人家的敌人过往从密,人家怎么看我们?逆贼?”柳如是森然道,“不要耍小聪明,也不要想躲过去,既为士林做过事,如今就得果断与之撇开手。”
“可是若与士林反目,今后何以自处?未免也对不住人家了。”侍女们抱怨,“小姐想的少了。”
“是你们太蠢了,蠢得人眼睛疼。”柳如是淡淡道,“我与士林交往,得他们热捧而为所谓的秦淮九绝,难不成他们不曾有我的助力?”
侍女们无言。
“何况,天家岂肯沾手杀几个名伎的脏事,有《打严嵩》话本剧本在这里放着,若我们不识趣儿,周延儒温体仁会心甘情愿拿我们开刀。我们面前时万丈悬崖,身后是虎狼成行,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柳如是道,“自去吃饭去吧,今日之后,若你们不远在这里待着,明日一早自拿了银子自谋生路,我这里便不要待着惹我不快。”
侍女们噤若寒蝉,悄悄都下了楼去了。
柳如是心烦意乱,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别的路。
若不然,但凡有一点余地她也不想与士林为敌。
可如今的天下就是非黑即白的,是不容首鼠两端的,不可能给她既要有要的机会的。
要么生,要么死,不要想好死不如赖活着耍赖,天家会容忍这样的人,但那是对待愚夫愚妇。
如秦淮九绝做过多少为士林张目、替文官扬名之事,她们还想置身事外糊涂以求不粘锅?
尤其她柳如是,与多少文官家眷相约游南直隶多少次,她自己心里都没个数。
若说秦淮九绝种有一个必杀的,她便是。
所以她很清楚,别人或许都有得选,唯独她没得选,但凡迟疑,必死无疑。
而且下手的一定会是两个宰辅,天家连这点脏事也不沾。
正因如此,她才比另外七家都决绝得多。
可她不甘心,倒不是不甘心与士林反目。
她自忖也有半分本领,自不甘于只作一个秦淮河畔摇旗呐喊的吹鼓手。
“便凭我这身子,也不当只能如此。”柳如是自负。
也正因她不甘,心中竟略怨恨董小宛。
她那么好的机会不用,我相求一个机会却再三不得。
凭什么?
“不可首鼠两端,既做了此决议,须不可瞻前顾后。没有机会,当自己找机会。”柳如是想到这,暗咬着贝齿,左右四顾时目光落在了窗外。
顾媚去找李香君她看到了,也早一步就猜到了。
她们怕是不能那么快就决定,那这就是她的好机会。
“她们不敢做,不肯做,不愿做的,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既她们恐怕要推董小宛为先行,董白氏必然不肯,那是个愚蠢的可爱的妇人。她们既都不肯,却不正是我的机会?”柳如是暗忖。
计较至此,柳如是遂褪纱衣,取了长袄宽裙,稍作打扮,出门素面朝天向李香君媚香楼去。
侍女与身边人慌忙拦住,这你怎么好夤夜去访李香君?
尤其几个侍女,她们是看到柳如是做了决心的,便苦劝道:“即便是有了决议,明日去不好?”
“浪潮将至,还在钱塘河边戏水的野鸭子恰如你们。”柳如是拂袖,扯开众人,自故往媚香楼径直去了。
李香君一时瞠目结舌。
柳如是素面朝天来了,进门直言:“所谓镇国将军者,只怕是西宫本人罢?今天下千年巨变在即,你们不肯要那机遇,不如都给我。”
“我可不知!”李香君矢口否认。
“我本也不知,这两日细细想过,以西宫权势,伪装一个镇国将军易如反掌。况若只是镇国将军,果真是为‘锁厅试’来,你能至今与顾媚终日相聚于媚香楼?今日此事,分明剑指外廷与士林,这等事,天家断然不会交付小小的镇国将军主持,”柳如是冷冷道,“何况所言‘白玉兰’之奖类,无一不是收发由心而出,此非武烈,何人敢为?”
李香君赔笑:“姐姐休先急了,毕竟没有证据。”
“我们什么人?任人把玩的戏子罢了,岂能证天家?”柳如是直言,“你们各有顾虑,董白有她母亲阻挠,必不肯担大事,不如我来。你与西宫有通讯之前事,我只要你一纸信笺送入宫里,其他事我一力承担,若士林要打要杀,那也与你们无干。”
李香君迟疑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