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觉着十分心疼的东西那自然是好东西。
李香君的媚香楼又来了贵客。
顾媚。
她们一早接到西宫的法旨,才写了颂辞,本来还纳闷呢,不料晌午后宫里赐锦缎十匹。
李香君喜不自胜,顾媚也爱不释手。
这她们也舍不得用来穿了!
宫锦倒是其次,一起送来的敕书才是最要紧的。
有了这个,有时候真的能用来救命的。
况且还有西宫所赐,传出去这也是变相的护身符。
是以顾媚十分喜悦,冒着雨到媚香楼来看李香君。
李香君方找来了锦盒才装起来,顾媚登楼,又喜悦又忐忑。
与锦缎与宫锦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本《颂圣母娲皇词集》。
顾媚一看便知这是在抽那帮文官的脸,这要放在手边恐怕不好吧?
李香君自然知道,有了这本书,她们若不与推广士林才子佳作集一样对待,那所赐宫锦就是要命的三尺白绫。
可若“心领神会”推而广之,那又要与士林作对。
她很为难。
“我瞧着倒也不一定是要我们推广以镇压士林文脉,也未必就是推广两册识字课本,或许只是对西宫有印刷厂之事而向各方招呼。以西宫行事,应当是为了抢生意。”顾媚猜测道。
李香君侧目,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顾媚无言,她也就是一路这么宽慰自己而已。
可是真要推广啊?
“我不知道,不过若是有士子前来‘以文会友’,我可不敢假装没看懂。”李香君道。
顾媚哀叹:“我们哪有那本事。”
“是没有,为士子扬名,与文臣唱和的本事我们是有的嘛。”李香君揶揄道,“是不是?”
顾媚仰面朝天躺在美人榻上,愁的吃光了李香君好不容易才从上铺抢购到的酒心软糖。
她把自己先吃醉了。
李香君的侍女咕哝:“只看我们怎么做,她倒是清闲。”
“你以为她是来看我?”李香君好笑。
那还看谁?
董小宛?
“要不然?”李香君短促叹道,“董小宛不与士林交好,一心只想求到西宫,她虽功利,却纯粹。她怎么做,才是顾媚要看的表象。”
“那何不去董宅?”侍女抱怨道,“武烈王处事十分的不公。”
董小宛的宅子免了赁金之事许多人都知道了,前儿大晚上听说柳如是还过去恭贺过,据董小宛自己说,那只是看她是个孝子才给的一点照顾。
可秦淮九绝哪一个不是人精、谁还看不出西宫的不善用意?
尤其时至今日得宫里赏赐大家就看得更清楚了。
凭董小宛厨艺,免了她赁金,她足以在南都过得很好。
但若尤不知足而与士林交厚,甚至更加诗词唱和,那好,赁金免了,但纳命来!
董小宛如此,别人只怕也差不多。
若是以前大家大可以说我们又不懂,你又没教过。
可今日与锦缎宫锦一起送来的还有两本识字课本,还有毫不掩饰对文官集团“才学之士”文章的耻笑与鞭笞。
这要是还“我不懂”,那就不是脑子的问题了。
那是脑袋的问题!
所以李香君与侍女们道:“外面的仗打完了,里面的账要好好清算了。西宫先以方氏为契子,如今天家当朝对外廷士林领袖公开鞭笞,我们为士林扬名久矣,少说也负有江南士林名望之高三分的责任。”
两个侍女不服。
我们这不是没办法么,天家太苛刻了!
“我们大可以说面对士林的时候没办法,要生存。那么面对天家意图装聋作哑,以为中军是摆设?以为厂卫是善人?”李香君道,“于天家,满朝文武也不过星罗棋布中的一枚棋子而已,何况我们呢。”
侍女们便给她出主意:“看她们怎么做,咱们附和几声也就是了。”
这也是顾媚今日的来意。
不要翻脸就和天家站在一起与士林为敌,左右不是还有个董小宛么。
看她怎么做,秦淮九绝里有这么一个,其他人做一点面子就是了。
那这法子可行么?
李香君冷笑一声不予理会。
西宫杀南都权贵子弟万余人,杀士林百余人而至今谁敢妄图翻案?
秦淮九绝乃士林热捧所得,人家杀士人如杀鸡,何况小小的秦淮九绝,说好听点叫名伎,说不好听点连平民都算不上的几个人,全拉出去砍了,天下一点涟漪都不会给。
“那就是没得选了?”两个侍女恼怒,“天下那么大,何苦为难我们。”
另一个道:“便是要找名气大的,为何不找别人?”
“因为你弱,先选你们这种弱的开始清理,也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动乱。”李香君斥责,“自己去玩,休要多嘴。”
两个侍女落荒而逃。
她们还觉着以她们的名气,虽不至于已是人上人,但也能给别人一些压力。
原来一文不值?
那当然一文不值。
董宅里,董小宛收好了敕书与赐品。
白氏瞧着女儿脸色,也瞧不出她是喜是怒。
她都看得懂的意思,女儿自然也看得懂。
那她怎么一点也不在乎?
“我们这样的人家,在姑苏还算有一些力气,能找得到规避危险的路子出来。在南都我们什么都不是,没有选择的余地。”董小宛淡淡道,“何况我们本就不与士林过往从密。”
白氏想想建议:“闭门不出便是了。”
“没那么容易躲得过,我们不出面,她们也会推着我们作所谓领袖。”董小宛一笑,“我们与士林寡淡,她们可不真真的‘君子之交’。”
白氏大怒,难不成那七家还想躲在背后等待风平浪静?
“不如回姑苏,至少回去便可避开风头。我看也不过就是一阵风,千百年来士林都与皇权共天下,他们一点可也不好惹。”白氏建议。
董小宛摇摇头不赞同。
怎么可能躲得过去,便是回到姑苏,难道江南士林就不会找她们了?
“这不是飓风过冈的事,乃二圣继承太祖遗愿而成新路子之延续,黎庶黔首尚且要从《识字课本》而学,何况我们。我们这些人游走于外廷与士林之间而谋生,为士林才子摇旗呐喊而鼓噪发声,犹如士林收揽民心之臂膀、文官鼓噪民意之喉舌。今西宫杀士子而辱文臣,接下来也该轮到我们这些人了。”董小宛笑道。
“以后不与士林来往就是了,这也不准?”白氏不以为然,“我看西宫是个讲道理的,就说我们要回姑苏经营绣庄,我看必然会准许。”
“到时候正好与姑苏士林一起杀掉,还要给一个‘大逆不道、屡教不改’之罪。”董小宛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