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华灯初绽,跨江大桥上玉兰灯都还没有亮起。
正朝臣下值。
千步廊外车马纷纷,难得今日能早点下值,不少官员想着是不是得私下里去拜访一下如今云集南都的“老朋友”们。
财富的大量聚集,和富翁迅速向外城集中,令官员们眼红耳热的大量“商机”也在涌现。
如依托批发市场向周边输送蔬菜果子,别的地方且不用管,如苏州,那么近的距离,天气又不热,若运输一船蔬菜果子过去,再从苏州运输来自东南的干货到南都,那其中的利润够让许多人家吃几个月的。
当然,不一定要官员们亲自下场,那太不体面了。
只要能与那些富商彼此领会各自的意思,官员凭着在朝廷里的关系,大量的拿到或垄断批发市场向一座城市输送果蔬之权,富商只需要按时送些许“礼物”便可以了。
工部几个官员便对这个利润非常眼馋。
这就属于不知好歹了。
苏州在建的批发市场即将落成了,那边的果蔬批发并不需要金陵的支援。
郑三俊对此是知道的,因此都没有往这方面想。
民生方面,他是支持目前条件下低价倾销的,因为百姓人家没有这方面的太大利益,纵然有农闲季节百姓人家菜地里的蔬菜拿出来售卖,价格也比市场上即将供应的低得多,并不会对百姓收入造成影响。
出了工部,郑三俊要上车回家,今天老伴儿说要吃点好的,他颇为期待。
这时,两个侍郎追出来说起此事。
他们倒不是要做这个买卖,既是不想与别人争利也不想因此亏上自己的一世英名。
他们只担心有人这么搞,会让别处的蔬菜水果弄的小户之家那点经济作物卖不出去。
左侍郎对此直言:“商贾之人我是知道的,但凡能多赚一文钱他们绝不降价。但若要先下手抢占市场,他们拿的出成千上万两银子先把小户之家驱逐出市场。”
“他们怎么垄断?内帑皇庄的各地批发市场正在修建,到时候各地菜价略高于百姓人家的那点自产自销作物而长期大量供应,就算有巨富之家要与内帑皇庄抗衡那也打不过。”郑三俊道。
两个侍郎这才放心,他们宁可内帑把钱赚了。
如今看来,皇帝是愿意与外廷和庶民分享发展红利的,内帑赚了钱,一部分用来维持朝廷运转,一部分是拿出去给庶民用的。
修路也好兴建水利也罢,那都是对万民有利的大好事儿。
可是他们哪来的那么多货物?
“按说这纺织厂目前还在培训,内帑一天忙的听说吃饭都跑着走,应该没有那么多货物啊。”右侍郎十分不解。
郑三俊也不懂,但他猜测:“估计军中有保密的生产工厂。”
“不是好事。”两个侍郎十分担忧。
西宫既掌军权又可制造大量财富,这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们连粮食都比朝廷的多。
这要是万一有什么想法,这天儿可冷了一不小心西宫就多了几件黄袍。
“瞎担心,太上皇那龙袍都给加在身上了,也不见得就出了什么问题。今日解决今日之事……玄冰台怎么出动了?”郑三俊正含混说,忽的看到玄冰台子皇城开出,顿时有点不安。
玄冰台在中秋天下宴上才正式亮了相,他们也是属于厂卫序列,但服装与厂卫略有不同之处。
玄冰台是按照军中的规格设置的,首脑称指挥使,品级设置正三品,高于锦衣卫指挥使的正四品。
不过,厂卫的首脑是根据堂官的本官来算的。
如锦衣卫如今的指挥使李若琏,那是加正三品昭武将军的级别,那他就是正三品武官,本该对应二品将军的武将级别。
但他的本官却只是高于普通指挥使而低于都指挥使的锦衣卫指挥使,理论上就只能是四品军衔。
玄冰台首脑是位同亲王妃的级别,在军中又是副都指挥使的军衔,级别自然更高。
是以海兰珠外出,着亲王妃龙袍凤衣也没问题,着副都指挥使的戎装也没有问题。
今日海兰珠着黑色底绣团凤王妃常服,头戴束发紫金冠、足登薄底快靴。
一匹大红马,背上左悬一把双手雁翎刀、一张一石小稍弓。
右侧挂箭囊。
前后左右有玄冰台四个身穿天青色飞鱼服的校尉指挥使、六个身穿宝蓝色斗牛服的都尉千总、八个身穿明绿麒麟服的百将。
其中女子足有三成。
之后一律着石青箭袖交领绣折枝猛虎纹、等同锦衣卫缇骑的便装军卒全员骑兵跟随。
百官连忙避让,仔细数一数这次首次出动的玄冰台军卒竟然多达一千二百余人。
军卒配雁翎刀或雁翅刀及盾牌,人手一把连发精钢弩。
这战斗力可不弱,放在以前的边军那也是头等战斗力。
这是干什么去?
不及百官让家人跟上去看看端倪,着海蓝色同款战袍、同样武器装备的东西两厂与锦衣卫也出动了。
权东厂堂官的大太监王廉、以御马监少监权西厂堂下官高玉堂以及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高文采全部出动。
如今掌东西两厂正印、提督锦衣卫的是敦煌郡王妃红娘子、渔阳郡王妃绿珠及晋阳郡王妃乌兰,但她们不管事只过问大事,东厂还是曹化淳总管,西厂王承恩总管,锦衣卫自然是李若琏说了算。
今天这帮人各司的二号人物跟随海兰珠出动那自然是要办大事。
群臣惊慌,难不成今天要抄谁家?
别人怕厂卫,都察院几个铁头和刑部尚书刘宗周可不怕——除了那几位王妃。
那是真敢下手整死群臣,而且还很会搞株连。
别人?
有本事你打死老夫试试?
刘宗周拦住都察院,挺身拦住厂卫去路喝道:“王提督干什么去?”
“别闹,办正经事儿的。”王廉在马背上拱拱手道。
“抄谁家?”刘宗周怒道,“不可坏圣天子名声。”
……
“老兄,戴权夏守忠还有赵全那个败类留下大批人马,不去抓行吗?”王廉恼怒,“让不让路了还?”
“哦,哦哦,请!”刘宗周闪身推开肃容恭请道。
抄别人家得管,但要是收拾那三个王八蛋那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厂卫一出了门直奔南城,一帮大臣扎堆,都不坐车了,就溜达着回家。
刚到中枢报到,还没有被任命为工部右侍郎的从四品大员黄道周扯着左光斗袖子问:“这就放心了?万一牵连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左光斗斜嘴侧目,“西宫总督厂卫,谁敢牵连无辜?”
黄道周怒道:“防的不就是西宫?”
都察院那帮人就笑嘻嘻看着他,我们前些天也是你这样的铁头。
但如今不是,防着西宫那你是既相挨揍又自找烦恼。
黄道周脱下乌纱帽挠着头总觉着不是这么回事,可是大家不应该都防着西宫篡权么?
“这人废了。”杨涟笑道,“你防着西宫,你能防得住?如今大家还害怕西宫不管事呢。”
“凭什么?”黄道周不忿。
“让开我来说,”刑部右侍郎上来拍着这个啥也不懂的老傻子说,“西宫要不管事,厂卫如狼似虎、军中飞扬跋扈,你走在路上都有可能被放冷箭,就问你怕不怕?”
“不怕。”黄道周浑然不惧。
“嗯,那再问你,”右侍郎笑道,“明儿一早满大街都是你与杭州名伎不可不说之事,其中细节绘声绘色,十分的令人动容,你怕不怕?”
“编排也,何足畏惧。”黄道周哂笑。
“问题是这帮败类能给你弄出彩色绘画版,什么葡萄架下西窗前,由不得别人不信啊。”右侍郎劝说道,“别闹了,这日子多好,你非要没事找事干嘛?”
可是……
“让他慢慢学吧,有的是时候。”郑三俊道,“诸位猜猜,明儿御膳房加不加餐?按说内帑要发财了,这伙食也会更好一点。”
黄道周目瞪口呆。
你们这帮王八蛋,一个个就贪图那一口吃的就把原则忘了?
但是也不对啊,这帮铁头混蛋起来他都头疼,按说他们不至于那么没出息啊。
这如今的朝廷,难道大家与那权臣都这么和谐了?
“礼部?”黄道周怒视钱谦益。
钱谦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水果糖:“听话,吃点好吃的办好事,不要跟那些作死的仪器胡闹。”
黄道周愤怒地想笑,这帮玩意儿脑子被秦淮河的水给洗过了?
“好好学,多看看,别冲动!”一帮四品官员挨个拍着他肩膀无限感慨。
和西宫对着干是必要的,但那也要分时候。
人家把厂卫管得好好的,你瞧如今的厂卫多有礼貌,这你还找茬,那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是想被大家联合起来往死里弄了。
而且,今天这件事你还搞不清楚本质?
“不要跟着那些富贵人家瞎胡闹,”吏部尚书焦源溥跟上来,路过的时候告诫,“此设计春阳宫之事。”
黄道周这下就完全明白了。
“那两位可没有那个资格继承大统,那不是好东西。”黄道周骂道。
焦源溥就感觉老怀大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