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这些人,只贾珍得法旨,立马换上麒麟服,摆开珍大爷的架势,一溜烟带着人杀奔到北静王府。
到了一看,贾珍对水圭服了十分。
此人不愧从历次风波中全身而退的老狐狸,他能屈能伸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冯唐的老母亲再是亲王的女儿,可毕竟如今是冯家的封君,他堂堂北静郡王正为之赔罪。
磕头赔罪的那种。
这反倒让依旧怒气冲冲的冯唐父子束手无策。
张文象与阎应元不震惊,他们动手后就猜到了水圭的用意。
先劫持福王府的老郡主,如今给她磕头赔罪,这是“一时冲动”的赔罪方式。
但和冯唐要死磕到底,除非西宫派人来训斥。
如此一来,他水圭不但不用承担因泄密而有可能造成损失的责任,还能表现出和这些老牌勋贵进一步决裂的决心。
顺带着或许还能促进北静王府的大小姐早日从前朝转入后宫的进度——西宫处事公平,不会让和老牌贵勋反目成仇坚决作对的北静王府太没依靠。
然而,贾芸与薛蝌对此十分不以为然。
他们到了,各方都气呼呼却不再掐架。
贾珍宣法旨,各方自然遵旨而行。
贾芸本不打算说话,但看到水圭表现,猜到了他的心思,便斥责:“郡王殿下一心要改那自然是好的,只是却把你家大小姐置于何处?诸位王妃娘娘与我家大王既相契而结发,又天生有至尊至贵之福,郡王府大小姐却不是。”
薛蝌抨击:“薛氏不贤,而圣天子与我家大王百般提携,我大姐姐如今尤不喜只凭什么国夫人郡夫人而得恩宠,整日旦夕间心意相合求相契相悦而非相敬如宾。郡王殿下如今一心只想王府大小姐得什么位次,莫不是只求位次而不要她活个人?”
水圭惊喜交加,心下便通透了。
他原只以为自家女儿在西宫并不能得恩遇,如今看来人家不只想留下那么一个人充任后宫嫔妃之位。
那他有些事就做的太急了,太急功近利了,没想过把人当个活人看。
一时心悦诚服叩首道:“臣谨遵法旨,再无疑虑了。”
而后得知应天府今日那些事,水圭嗤之以鼻,与张文象道:“那泼妇何其愚蠢!他家之事,三五日便可人尽皆知,到那时,丁大小姐便是留后宫为嫔妃,但凡人家学得好,世人便只说好悬离了。”
“人家是太祖之后,你我岂能预料。”张文象阴阳怪气道。
水圭瞥了一眼福王府的老郡主,揶揄着嘲笑:“我太祖高皇帝平生最瞧不起坐享其成之人,彼自诩太祖血脉,做的却都是玷污太祖之事。”
老郡主不管这些,在这些事情上她从来都不想。
冯唐父子如今既知道机密,自然不会再想“西宫富贵不长久”,当即冯唐也批判道:“不说小小一个荣王之后,便是福王府鲁王府又待怎样?此愚夫愚妇之家养不出天家气象。”
水圭不理会,问贾芸:“哥儿是好的,处处只为宫里想,却要记着近日来作死之人。今夜留宫里的都有谁?”
贾芸告知:“老太太命三位姑姑留在后宫,林家姨母也留着,姑奶奶也未来叫回去。薛家的琴姑娘连日来一直在宫里,如今自也不会回去。”
“贾氏这老太太在,子孙便不会吃亏。”水圭油然称赞。
再得知吴三桂刘芳亮黄得功等人带着家小去后院居住,水圭羡慕不已。
人家那才叫心腹爱将。
肃藩那帮人?
他们要等传旨才去,那得有多小看他们。
此处暂且劝和,冯唐既得了法旨自也高高兴兴鼻青脸肿陪着老娘回家。
贾珍回宫交旨,果然见肃藩大大小小的子弟全过来了。
只是胆大!
几个人问过焦大,得知压根没什么,未免都十分不快。
连李破虏都抱怨:“丁大小姐很好啊,长得好也很爱热闹,怎么就没点什么?”
就肃藩那种情况,如诸位郡主再嫁多次,这点事根本就没人在乎。
这下贾珍都有点眼热,话说,我虽然与西宫一墙之隔,但我也想在宫里哪怕在前朝住一晚上。
这不但是恩遇而且还是社交!
遂交旨时恳请,李征送了他一个“闲的”的评价,也只好随他。
但珍大爷办事不靠谱他是真不靠谱,得在宫里过夜之恩,他让尤氏带着佩鸾等几个妾室,竟跑到丛绿堂要去就寝去。
也多亏珍大爷果断。
尤氏才进天香楼,王熙凤与李纨都抱着铺盖在天香楼东边睡下了。
尤氏忙打发佩鸾几个自去隔壁,她钻进李纨被窝,悄悄道:“凤辣子我不说,你怎的敢来?”
“琏二爷做了一次人,半晌儿急急忙忙打发我过来的。”王熙凤低笑道,“至于这位俏少妇,你当她不敢?前儿只说要帮宝玉与兰哥儿谈一谈,这小少妇当时自然千肯万肯。后来又说要过些日子等平和了再劝和,我当时便知道她越发的难以自持。”
乃附耳笑道:“你猜怎的?她才洗过一趟儿又换了里衬。”
尤氏等半晌没等到俏寡妇反击,忙伸手一掐。
李纨淡淡道:“两位,今日为正经,不可戏谑胡闹。”
尤氏一时被吓住,王熙凤却拉着她一手探过去一捞。
尤氏震惊:“如此难以自持?”
李纨不回头,秀足展过去轻轻一踹,这两个玩意儿,可真不是东西的。
她这会却是难自持。
今日之事她自然知道,只不过,没想到夤夜趁着兰哥儿都睡了,王夫人竟过来与她交了底。
这佛面非佛心的二房太太竟不但做了人,还说的那么露骨。
她近乎蛊惑与她推心置腹:“你且青春年少时候,何苦守着死人熬到天明?你为那孽畜也守足了日子,该去过一过你的人,你要听话。”
如今李纨火烧油煎一般难熬,心下却也明白,她听了那话一言不发只换了他喜爱的衣服便匆匆过来,这必然让二房太太看懂她的心意。
故此她是真鼓励,还是在试探,明日便可得知。
到那时,想来也该是定了心意之时了。
是与他不再只到美梦里纠缠,还是只能断了这青丝作一个“茅屋草舍自甘心”的活死人,只看明日有没有改变了。
是以李纨身在火炉,心却在冰天雪地。
她得等天明,到时便定前程。
一夜过去,次日一早,晴空万里。
只是风更冷了。
众人都有说笑,李纨从容洗漱更衣,先去了后院取了货物分派给商队,又去前朝锐金殿。
李征不让女官们过早上值,这会只有他一个,不过今日一早麾下早起来请安,而后要各自去忙自己的。
等他们都忙完,李纨飘然进门。
李征瞧瞧她,李纨抿唇只笑,站在门口阳光里,暂不靠近。
他知道李纨的心思,他又不是傻子。
这些年直接间接相处下来,在军旅之中他也没少想到这娇俏美妇。
那自然也能猜到李纨今天的心情。
遂问道:“我去问问?”
“不要,”李纨笑道,“受过人家的好,这样的事也当与人家好商好量。你既知我心里想的,我也不怕熬一些日子。”
他既然知道,也做了回应,李纨了解他,知道他若心里没想过她,就不会接受她。
于是心情愉快,自然定下了万一不成那就走低三条路的心意。
不过今日不能有千想万想的那种举动。
她至少要放下荣府二房大房未亡人那一身腐朽的身份,而后才能踊跃入怀抱。
便在阳光里飘然出门,该去面对要玉成美事须先过的那道关去了。
她预感没波澜,但笃定此事非一日之功。
纵是果真如愿,那也需一年半载时光,但那就不妨碍她先美梦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