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一早,宝玉起来闲着无事想了些闲事,又记得这几日贾芸要去科举,便忙要来先给王夫人请安,而后问了老太太去给贾芸送点带去科场的。
却进了正房,竟然看到政老爷没上值。
宝玉觉着都见鬼了,他这老子如今拜相,那是一天天不亮就想着去上朝当值,还能有一天他不去通政司坐镇?
贾政斜了一眼,孽障,你拿那种眼神看你老子,是否最近皮痒了?
宝玉一哆嗦,急忙叩首请了早安便要走。
“老太太一早定然去宫里了,你一会过去便是。”王夫人笑道,“今日可有要事?”
“过去跟着学些做事。”贾政训斥,“虞城郡主多有富贵人家追逐,却都是些追逐名利之人,非为人而去。此事家里不好出面,大老爷在设法为你周旋,你也要自己上进。”
宝玉大喜,壮着胆子问道:“老爷不去上朝,可是有什么心事?”
贾政哑然失笑,也难得这孽障竟然关心起老子来了,便说昨日之事。
宝玉听得愤然。
说来也怪,丁大小姐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有毛病,偏对宝玉几个比较待见。
得知荣府欲求虞城郡主,丁真仪还帮宝玉出过主意。
宝玉很待见这位脾气坏有点傻的大小姐,前儿得知丁真仪喜欢花花草草,他还托人在外头求购。
今得知昨日之事,宝玉不由恼道:“非背后说他们,那一家不做人。”
贾政待要让他不要多管,王夫人心下一动,暗暗使了个眼色笑道:“咱们是看得明白的,那大小姐脾气不好,人却不坏。”
宝玉喜道:“是,丁大姐姐素不欺负弱者。”
王夫人假意叹道:“可惜离了,还要活人呢。”
贾政懂了她的心思,这是说李纨呢。
想想也好,此事也要让宝玉参与。
遂命他:“早晚不急,这时候着什么急?坐下说话。”
宝玉当时也没想政老爷进入如何这等和蔼可亲,便坐在椅子上,先偷瞥一眼老子,愤然道:“偏他奉国中尉府不做人可再娶,丁大姐姐差什么?”
“这话不好说,”王夫人趁机道,“咱们家也有这样一个情况。”
宝玉一怔,低下头半晌无言。
王夫人要催问时,贾政暗使眼色。
不片刻,宝玉叹道:“大嫂子那么好的人,也亏得如今有个盼头,还能做些事。”
关系到水做的女儿,宝二哥胆子非常大。
他试着道:“儿子去外头也看过些世面,如今这世道不好那贞节牌坊。咱们家也遇了些事情,依我之见,但凡为了人好,别的倒也不必那么计较。”
王夫人笑道:“我的儿,难为你有这样的见识,我与你父亲方才也在说此事。若不然,你大嫂子挣下那万贯家财是小,但要让你们叔侄不睦,那这个家就散了。”
宝玉惊喜,原来你们也是这么想?
他油然想起李征的教导,大姐丈说,父子母子之间不必藏着掖着,你不说自己想的,你怎么知道大家想的和你想的不一致?
至于说了可能要挨揍,大姐丈给他打了包票,一溜烟跑过去,政老爷绝不会追着打。
王夫人又道:“我们正说着这些,别的都是其次,只怕你大嫂子不情愿。”
宝玉挠着头,这我也不敢说啊。
忽的他想起一事,忙悄悄瞥了老子,与王夫人建议:“母亲说的是,人好好儿的那比什么都好。大嫂子是个有心的,人对她好为她想,她自也大度为人着想。不过,这等事儿子以为不能只在咱们院儿里定了,何况赵姨娘周姨娘处,也该请她们也来商议。”
王夫人吃了一惊,我这儿子该不是傻了吧?
叫那两个?
贾政拉着脸上下打量着这个孽障,你又在想什么?
宝玉笑道:“儿子才见识过什么事、认得了几个人,能有几寸见识?只是姐丈教导之时常说,只若是大人们一起商议定下来的,总能少不明白而背后掣肘的。”
王夫人恍然,一时惊喜不已。
宝玉这话的意思就是,请赵姨娘周姨娘来,也与她们商量过李纨的事,甚至是家里的事。
只要是大家一起定下来的,而且按照正房的意图定下来的,那她们就不敢也不会再在背后搞破坏。
而且更令她喜悦的事,这番话背后还有确认宝玉在二房地位的用意。
索性王夫人话里有话羡慕道:“你姑母家的墨儿,我瞧着人家一千个保险、一万个保险。”
宝玉笑道:“是,姐丈叫我们先照顾好体魄,再学点本事。家里的勋爵也好,恩荫也好,那就是个托底。但凡我们自己成器,自己便有官爵前程。但若运气不济,到底还有个保底。墨儿本也是这样想,儿子觉着他们说的有理。”
贾政刷的一下脸上乐开花,转瞬间吊着脸训斥:“你这样的……咳,你这样的小孩子,不要说什么大话,你有何能为竟敢意图开创家业?出去再不要说着话,不然连我,连你母亲也羞死了。”
宝玉又是一奇,心下越发惊喜。
按照他的预感,政老爷这时候就该“你这孽畜,你有何能为敢说这等大话,滚出去,休站脏了我的地”。
哪想他竟如此和颜悦色?
这下便心里踏实了,大着胆子道:“儿子饮食尚且要人服侍,何敢想开创家业那样的大事。不过时候不早,父亲不去上朝?”
“果然还是小孩子,”贾政笑道,放下书本道,“罢了,朝堂里那些事,你们哪里知道。昨日之事,今日必有礼部与太常寺闹出龃龉,我家不但不能参与,反要站在家里,凡事只跟着宫里的主张。”
宝玉心情愉悦便要去宫里,王夫人拦住询问:“虞城郡主之意不明,我儿可定了决心?”
宝玉很踟蹰,他想的有点多。
这个爱情是什么他不懂,迷糊着呢,他想琢磨清楚这个问题再说。
这一说,政老爷大怒:“那么好的人家,那么好的孩子,哪里荣得了你想清楚这个想明白那个?岂不是作践人家?”
眼看他要拿顶门大棍,宝玉头一次没瑟瑟发抖软倒在地,跳起来一溜烟便跑公里去了。
到半路碰到李纨,宝玉纠结了半晌也无法说话,只好暗示般的叮嘱:“咱们人都好才是好,切莫怕别人闲话。”
说完就跑,跑几步又提醒:“老爷今日休假,母亲正陪着看书。”
李纨听的一头雾水,半晌才大约明白,只怕方才他们在说那件事。
这下美少妇心里便无比踏实了。
原来他们来真的。
那就不必急着确定了,再等等,天气冷了再说。
一时忙碌,因贾芸要去乡试,前朝只好暂且让薛蝌看着。
贾芸的母亲都没帮得上忙,考试要用的文具宫里准备好了,透明的袋子里不但带着笔墨纸砚,连水果糖都带了两三斤。
笔墨纸砚是宝玉带着贾环准备的,水果糖是俏婢们一早准备的。
李征跟着忙,忙的自己都不知忙了什么,到最后看自己实在没什么能帮的,便问贾芸:“要打小抄不?这个我可以帮忙。”
要出发时候,后宫赐下睡袋与换洗衣物。
贾芸拜领,但出门的时候,李征错愕地发现他竟弄了一辆大车,车上装着一车被褥食物。
这是何意?
贾芸笑道:“我看每年都有家境贫寒士子带的吃的用的不合格而出事,今年宫里物资多,给大家都预备一份。十年寒窗都不容易,若能以宫里赏赐名义,则既全贫寒士子之前程,又彰显宫里一番仁慈。”
李征油然夸赞:“芸哥儿想得周全。”
若非为家里打算,贾芸想不到这些。
这是用心了。
李征遂降旨,叫赵天栋赵天梁又调取一批衣物,旨令以内帑名义给要在科场熬三天的士子们全部换一套。
最近虽然天气回暖,但说不定晚上便大降温。
江南贡院那可是传统的没有门窗的隔间,体质虚弱的贫寒士子搞不好会冻出毛病。
薛蝌也在准备参加府试,今年不考要到明年。
他一想宫里的积累,先拦住众人,与李征启奏:“大王,咱们宫里不缺玻璃,今礼部尚书乃娘娘之父,何不今日使之宣称,从江南贡院开始,逐步给天下贡院换上透明窗?此举有些人未必领情,然大多数士子必定感激二圣。”
他做事谨慎,宝钗便告诉了他西宫即东宫之机密。
是以他提二圣而不提西宫。
李征喜悦:“哥儿说的是,不过咱们可不能只顾着什么好事都是自己人的。你领了法旨,诏太师董其昌及杨鹤见驾,诏宰辅钱谦益见驾。至于礼部尚书,他是皇亲国戚,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贾芸建言:“应当再诏内帑诸位公公一同参与。”
“可。”李征笑道,“那就出发吧,平常心对待,将来有职业技术职称考评,我倒希望你们都能去考一考。”
一时王承恩曹化淳与大喜过望的钱谦益,及董其昌杨鹤两人奉诏来见驾。
不片刻,正在江南贡院门外排队准备进场的士子们接到诏书,天子自西宫调取“睡袋、棉被及合身衣服三套”赐士子命在乡试期间换用。
士子们山呼万岁。
又有凤藻宫奉张皇后懿旨,赐南直隶乡试士子们三日九餐及笔墨文具。
大部分士子喜极而泣,到底是天子门生,有人竟当场口颂颂辞拜谢帝后与二位贵妃。
才陆续进了门,都脱掉自己的衣服进大澡堂子洗浴,而后在隔间按照身高胖瘦取大小号衣服三套及餐具一副。
才在这时,内帑与外廷奉诏来宣布,今年起天下各地贡院要逐步安装透明玻璃门窗。
钱谦益告诫:“虽我圣天子体恤士子、西宫武烈王千岁顾惜你等十年寒窗。然考试不得马虎敷衍,不得草草了事以期待下次再考。”
士子们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
片刻间主考官袁可立与诸副考官到达,贾政还没过来,他得晚上才能进入贡院,晌午过后通政司还有个会要他主持。
这下士子们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