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这个奸贼,他终于被帝师给赶出去了!
贡院重地,虽宰辅不奉诏不得片刻逗留,懂?
要不怎么说钱谦益有才,此人记忆力十分强悍。
方才士子们口颂圣恩之文章,他竟一字不错都记了下来。
遂在门房里用小楷写成,趁着士子们进入各自的号房,他责令考场人员宣读,让士子们确认确实是他们的心声,便要求袁可立既副考官、巡贡院御史林如海签字画押。
他要带着送到宫里去。
袁可立无奈,你能不能稍微要点脸?
钱谦益还没说什么,董其昌感叹道:“帝师爵封郡王,将来未必不能有亲王之尊;如今又是上朝帝师,真可谓是功德圆满。我们这些人呢?”
袁可立不由默然。
要让人家追随天子推动变革,总得给人家生前身后的荣誉。
于是暗示:“储君并非不看重文化,今讲武堂、工学院、理学院与医学院既设立,下一步必然有书画院、歌舞院,太师须当勤快。”
董其昌等的就是这种分量十足的人的推荐。
他哪可能看不到西宫对文化的重视。
以太师,与太傅袁可立并为西宫老臣,权掌书画院祭酒,凭他董其昌的本事,少不了一个隆治时代书画“国手”的历史评价。
这也是富贵,极大的富贵。
于是目视两个大太监。
那两个可不管这些。
既然是好事儿,对家里有好处,他们便支持。
不过是封侯封公罢了,那值得什么?
董其昌见他二人也默许,当时挟持钱谦益几个赶紧走人。
两个大太监也要赶快回宫。
袁可立奇怪,你们不想代天子在这里昭示一番天家待士子之恩?
王承恩笑道:“咱们可不掺和这些事,这辈子但凡照顾好家里人,也就堪比你们老诸位的功德圆满了。”
阎应元不满道:“二位不要太过分了啊,你们二位辛苦操劳谁都看得到,但将来咱们这些人里,只怕你们二位是必定陪葬皇陵的,我们可还没那份儿呢。”
两人大惊,不是说只到时候去陪着就行了么怎么还陪葬?
这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陪葬那是要起陵的,少说也得追赠他们一个侯爵。
这也没说过啊。
“只怕是定了。”阎应元很眼馋。
自古以来能陪葬帝陵的才几个人啊,他老兄家族没什么别的人了,这辈子封侯拜相的前途也有了,剩下唯一的一个心愿,便是能陪葬三代知遇之恩的天子。
生为皇虞忠臣,也有一些为国事不得不忤逆天子的行为。
死了那就当一个不在想什么国家千秋万代的忠鬼,古来少有的知遇之恩生不能尽数汇报,死了就去当个驾前的小鬼。
但要是到时候埋的太远,阎应元担心去北都得路上会迷失了方向。
两个大太监一抹眼泪,此事二圣没提过,那就一定是储君的意思。
他们两个一辈子没考虑过别人,也不考虑自己的忠仆,太子是记在心里的。
那就回去,好好看着宫里,外头的事情有的是忠臣烈士,不和他们抢功劳。
只过千步廊,两个大太监被热闹吸引了。
太常寺在干架。
还没有进封学士、进外院的新礼部尚书兼鸿胪寺卿阮大铖,任城郡王、衍圣公孔胤横,范阳郡王李鹊,桂王之后李泰,及工部右侍郎黄道周、一等侯薛蟠、转封三等伯、军中行走柳湘莲,一群人踹了太常寺大门,把太常寺一百多号官员堵在衙门里暴打。
这帮人刚动手,北静郡王水圭与士子水溶、镇国侯牛继宗及士子牛云斗、理国公府一等侯柳芳、南安郡王之后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霍朝恩飞步赶来,第二波堵着门排队揍人。
内阁装死,外院开会,没人理会太常寺的惨叫声。
不一时,都察院杨涟与左光斗赶来。
好歹太常寺官员们如同见到了救星,隔着人群抱着头大呼:“都察院没都死了么?何不阻拦?”
“打,给我狠狠地打,往死里打!”左光斗卷起袖子大叫。
准备来拦挡的薛蟠一愣,你刚说啥?
“打,往死里打,狠狠打!”左光斗重申。
就在刚才,他们接到太常寺公文,要求都察院就“路人皆知之西宫与丁大小姐之事当即彻查”。
这不是找死么,就算是杨涟左光斗力主对西宫削权,可他们也不想把这种事弄的不可收场。
前日御林军归建,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大大的削权,西宫没反对那很好。
今日天子调取西宫物资发给士子,这在他们看来又是对西宫的侵扰。
西宫依旧没说什么。
这不很好嘛!
那你太常寺如今果然如大家所预料搞这种污蔑诋毁,那你就得去当西宫必然恼怒要发泄的那个承受者。
再一个,都察院就算最顽固最反对西宫和天子改革的那些人,他们也对昨日发生在应天府的事情极其不齿。
原因非常简单。
孔胤横一边打人一边怒骂:“圣人门徒,素来讲礼。昨日之事,世人皆知,一者奉国中尉府无德无耻,二者以下犯上冒犯西宫之尊便是大大的的不讲理。此乃何人也?令圣人蒙羞之儒门叛逆也。”
这里有相当强悍。
我们圣人门徒讲究的事什么?
是师出有名,是堂堂正正,是上下尊卑,是三从四德。
可你们呢?
以下犯上,目无尊卑,那你们还能是圣人门徒,是国朝士大夫?
两个御史站在门外垫着脚看,本来还有点担心。
他们再愤怒,也不想让官员彼此互殴打出人命,那不是对国法的维护。
更不是对儒林推崇的律法体系的维护。
但看了半天两人发现今天这帮人下手机有分寸。
他们做到了三个务必。
被打的人务必脸上有伤、身上有血、看着有气。
脸上有伤身上有血那是给别人看的,让大家都知道这帮人今天挨揍了,揍他们的人是某某。
看着有气就聪明了,今天可以打人可以违规但不能闹出人命这是底线。
要不然皇帝不喜欢,西宫也不会很高兴。
这不,就怕薛蟠这个没脑子下手太重,柳湘莲都悄悄拦着他。
薛蟠傻?
该不傻的时候他精明着呢。
宝钗可跟他叮嘱过,哪怕维护天家也不能闹出人命,你是国朝的一等侯,但国朝公侯没有权力定人生死,那个权力只有天家才有。
这一场单方面压制的斗殴,最终以钱谦益再文华殿得了天子赞扬,施施然赶过来奉诏分开两边收场。
他这人办事也利索,佯作不知过程,叫各方参与斗殴的一说,得知太常寺“上下人等集体以下犯上”,当即大怒,以宰辅身份,责令都察院会同宗正府与礼部现场开会。
人才到,钱谦益迫不及待宣布:“既诸位义愤填膺,本阁也是感动深受。这太常寺众人,自今日罢了职务罢,太常寺改制!”
该抢功劳,尤其抢改制太常寺为三法司一部的历史功劳上钱谦益可不让着别人。
此人聪明,他看到今日在场的大员里,阮大铖那是将来的国丈,人家用不着首倡之功。
都察院两个铁头啥也不知道,但他们坚决支持改制太常寺,那就可以利用。
其余贵勋与官员,谁有资格带头倡议改制九卿质疑的太常寺?
所以这功劳他毫不犹豫笑纳了。
得攒功劳啊,才侯爵,怎么都得为子孙攒出个公爵。
他若是敢致仕能封公,虽然无法给后人世袭,可他的历史地位可就更高了。
众人哪里能聪明得过他,何况他还是当朝宰辅,自只有响应的份儿。
但钱谦益首倡,这提请廷议的人可就不能是他了。
此事好办,孔胤横愿意干。
我,衍圣公,圣人血脉,当朝郡王,有没有资格提醒廷议太常寺改制之事?
没人比他更有资格。
乃奏请天子,皇帝允准,定南直隶乡试后大朝廷议改制太常寺之事。
李征得知,未免与宝钗感叹:“聪明人实在不很少。”
“虽有私心,却也可善加重用。”宝钗附和得模棱两可。
这又让正在请开学宫的贾敏纳闷了。
这却为何不大力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