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横满心杀机,一派彬彬有礼。
他在谢氏门外抱手等待,全然没有当朝郡王、衍圣公之主的架子。
谢梁与闻讯从各家小院出来的小宗主人七八人出门迎接时,见孔胤横布衣垂发,均大有好感。
比起那据说走到哪都一身龙袍的粗鄙武夫,这圣人子孙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气质做派从来都是家学渊源、仪表不凡的。
两厢见礼,孔胤横越发笑容满面。
谢氏年他是圣人血脉,如今又折节来访,一时免了对衍圣公居然当了什么任城郡王,还是忠文任城郡王的恶感,自谢梁以下,皆让开中路甬道,这一番才算带了三分看待自己人的诚心迎接孔胤横进门。
才进了门,还不到中堂,谢枋冷眼挡住去路,上下打量之下,愤然质问道:“任城郡王此来何意?”
“非为拜谢老师,特来走动而已。”孔胤横笑道。
不及谢枋戳破他面目,谢梁等人急忙推走他,簇拥着请孔胤横进了中堂。
谢枋两类泪如泉涌,对此束手无策。
经历过衍圣公府那一场杀戮的孔胤横,他早已跟中军的利益融为一体,谢梁这些人却以为人家今天登门“靠近”。
这个家,彻底的没救了。
谢枋回了自己的院子,夫人还没回来,谢枋只好闷闷不乐自己先睡了。
他不明白,这么大一个谢家怎么连第二个明白人都没有。
谁说没有?
当做绣房的西跨院后院后罩房里,谢氏女郎摩开十几张白纸,才研墨一点墨汁,她母亲与谢枋的夫人喜气洋洋进来,以“圣人血脉”来访之事告知。
她母亲还笑道:“你叔父只是小心,若论文章千秋,衍圣公怎么可能不向我家靠近,若不然他靠谁?杀他宗族地那虎狼之王?”
女郎堆雪琢玉一般的面上陡然半点血气也没有,深深看着两个愚蠢的深宅妇人片刻,任凭她们一路说着笑着去了,自展开白纸,提笔立即写字。
内容且不说,她竟然用了谢氏一门决不允许使用的新式标点符号。
这一夜,女郎的绣房灯光彻夜通明。
次日一早,女郎洗漱看天色,又一场大雪即将落下。
她即去前院书房,这时刻谢梁正在书房读书。
见之,果然在读书。
见女郎来见,谢枋笑道:“可是为孔胤横昨日之访?我虽不才,却也不是糊涂之人,岂能不防着这等与中军往来密切之人。但凡不见他吐露本心,谢氏不会和这种人袒露机密。”
“此人准备好了刀子,正等着武烈王出宫,他正要用谢氏一门千二百颗人头,换他从衍圣公身份脱身。”女郎冷冷道,“今又要落雪,武烈王必然返回西宫,我本无救世之能,勉强只可为谢氏求几日活命生机,父亲不可阻拦。”
谢梁惊疑不定,孔胤横不至于那么不知好歹吧?
再说我们家给西宫增添过多少助力,又是江南名门世家,他岂敢让孔胤横对谢氏下毒手?
女郎对这种愚蠢的想法不予置评,自携带一夜之间写好的数十页奏章,出门直奔西宫去了。
有人要拦挡,谢梁被女儿说的有点不安,想想叹道:“如今这世道,女子出门也没有人耻笑,成何体统。且让她去,看能有什么分教。”
单说那女郎进了内城,一路不看景色,直到南园以南、宋家楼以北的武烈文昭功德碑下,持奏章于门洞两侧班房守军言道:“烦请通报于少府处,钱塘谢氏嫡女、新学末进,有三大事启奏于大王法驾之前。”
值守军卒倒也不刁难,即去通报时,贾芸薛蝌一听就不想让这种人靠近。
正吃早饭的金圣叹听得,沉吟一下笑道:“倒也算是个女才子。”
贾芸请教:“可见?”
“只要问她两件事,其一,她所谓三大事,首要为何。其二,不若改天再来如何。”金圣叹笑道。
贾芸从其意,命军卒询问。
女郎答道:“首要之事,在江南秀才。我固知王命法旨有令:无论军民人等,凡有建言,可不必隐藏。至于改日再来,却大可不必。若今日不能见驾,我自当不必再来。”
军卒回报,金圣叹听完直笑。
这女郎好自信啊,她就那么肯定王驾今天回宫?
“这女子好生聪明,她恐怕是不少接触民生的,知道今冬第二场大雪即将到来,大王必定会返回宫里主持民间过冬物资配备之事。”贾芸叹服,但也不解,“江南秀才怎的?”
“那才是最大的麻烦,这女子,大王不得不见。只不过,谢氏嫡女足不出户,她未必能有什么好办法,且听听再说,”金圣叹建议,“可让她在宫门等候。”
贾芸再从其意。
那女郎喜形于色,拱手谢了通报的军卒,从容过南园到宫门外,只在五龙桥那边、街道边上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快到正午时分,风手怒撕绵云,平地先过了一阵风,眨眼间大雪如絮,顷刻间铺满南都。
宫门值守房里,焦大打开窗子叫女郎到宫里等候,女郎固执不动,有女官员送来一把大伞。
女郎余光一瞥,宁国府东部,文德桥北方,有站了半天的黑影匆匆离开。
女郎展颜轻笑,她知道那是她父亲。
人虽然愚蠢的很,舐犊之情还是有的。
但这一定会让谢氏越发以为西宫“不敢针对千年名门”。
“军主征战天下杀人盈野,上位者天威难测,谢氏自诩远离中枢,只在乡野称王称霸太久了,对待君权看的太浅,实在可叹。”女郎已不忍多想。
谢家总觉着自己是古来历代皇朝的根本,怎么都不肯承认皇虞以万民为国家根本的立国方略,这本来没错。
可如今时代变了,谢家还以此沾沾自喜自以为不可或缺,岂能有个好下场?
心里想着这些,女郎方不觉着枯燥,算算时辰,听到皇宫传来钟表报时声音,心中又想起一件事来。
前宰辅、如今只以三孤身份致仕赋闲在家的徐光启近来汇聚了一帮人,其中就包括军械大家茅元仪,这些人整天在琢磨宋代的各类浑天仪与报时器,总想在杂学方面压制西宫一头。
谢氏将这种行为斥责为“堕落”,认为徐光启就应该以前宰辅之余威,集结反对新政改革的力量和皇帝公然对着干。
这又让女郎稍有些心浮气躁。
谢氏为代表的士林名门怎么就这么天真呢,徐光启等人若是有对着干就能成功,甚至能稍微取得成绩的可能,他们能调头钻研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
心有杂念,女郎渐渐不安。
午膳过了,午休时候过了,依旧不见法驾回宫,女郎轻叹短吁,莫非自己料错了,王驾今日不回宫?
正怀疑自己,忽见宁荣二府开了大门,有车马过去,那三个江南无人不知的美妇要出门。
“人家才是皇亲国戚、西宫心腹,真正做事的人。”女郎心道。
这下她心里安定了,那三位既要出门,必然是为了巡察南都百姓过冬物资是否充沛,这也就预示着法驾今天会回宫。
若不然,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三位可每天都在宫里守着,她们不可能这时候离开。
李征是要返回王宫,他得过问整个江南过冬物资储备的情况,还要调派一批物资到各地内帑,仓库积攒的大批旧衣服也要赶快通过各处皇庄发给各地百姓。
另外,军重要发放的军资需要他加盖制军之宝,这玩意儿在西宫放着,他也没随着携带啊。
用过午膳,李征到文华殿来告知皇帝。
皇帝也正要去找他。
“免礼,坐。”李征从后门进去,正在奏报朝政的钱谦益阮大铖忙站起来行礼。
免礼让两人坐下,李征跟皇帝说他得赶紧回去。
“是得赶快处理事务,正好这还有个事你看看。”皇帝递过来礼部奏章。
李征拿过来一看,是礼部上奏、钱谦益批复的关于裁撤部分“生员”的奏章。
这不是阮大铖的意思,钱谦益的批复也是“不予通过”。
很明显,这是礼部试图用“生员”威胁朝廷。
或者说警告皇帝不要再把针对士林的行动持续下去。
“痴心妄想。”李征看完奏章明确表态。
事情其实非常简单,这得从洪武皇帝说起。
朱元璋立国大明以后,为拉拢安抚文人士大夫改革并加强了科举制度,殿试省试自不必说,这层次就有点高了。
在对待最广大最基础的读书人的问题上,朱元璋和他的子孙们发扬光大了两宋对待文人的政策,以赋予“廪膳生员”特殊身份为代表的制度逐步建立起来。
读书人阶层中,进士举人不必说,那已经是读书人里面的精英群体,大明皇朝自然是要下大力气拉拢利用的。
所以这“廪膳生员”特殊身份的赋予对象自然就是秀才这一群体。
简单来说,大明皇朝用廪生、增生、附生三级身份等级,编制出一张笼络统治读书人的政策体系。
如童子试中了秀才,只能从附生开始做起。在秀才中举人之前,需要通过考试逐步从附生熬资历晋升增生,再晋升廪生。
廪生生员和增生生员的数额是根据地方文教繁荣程度决定的。
综合这些因素来算,可以说廪生是秀才阶层里的天花板,明里暗里的待遇不必说其它,光廪生每月能从官府领取五斗米(约四十五公斤),这就已经足够吸引秀才了。
更不要说廪生的社会地位,尤其在乡里的社会地位非常高。
举个例子说明,廪生可以在童子试的时候给应试者做担保。
要做担保,应试者不送点礼说得过去?
一次哪怕一两银子——实际上二两银子算是基础——那一次童子试,廪生能敛财多少可想而知。
而在各类“润笔”的时候,廪生更是远远将附生甚至增生甩在了后头。
皇虞继承了前明的这个政策,又经过张居正与史公的推动,如今已经养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读书食利阶层。
一个“文教昌盛”的县,如钱塘县,光廪生就足足有数十人近百人,而文教凋敝的县则只有十数人甚至数人,竞争相当激烈。
可竞争在激烈那也是读书人内卷,在皇虞以万民为根本的前提下,这些人几乎不对皇权产生太大正面作用。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太上皇钢刀对钢刀地用皇庄养育一部分读书人,但绝大多数读书人吃的是“朝廷饭”,念的是“张(居正)、史(保龄侯)二公之恩”。
现如今,眼看着外廷无法制衡皇权,官僚士大夫们便推出数以十万计的“廪膳生员”,试图在这个时候让皇帝不要再针对士林,从而降低皇权对士林的威慑力、对万民的控制力。
对此阮大铖不屑一顾,钱谦益也知道这根本办不到,所以两人只按制上书,他们根本不赞同这种做法。
但皇帝会怎么收拾这帮人,两人很期待。
“儿崽,你看怎么应付?”皇帝询问。
李征的办法简单粗暴,用物理说服的办法说服头铁的,用发粮食的方法安抚头不那么铁的。
正好把那协调的高德秀才们抓进去,让他们来年去耕地。
“这当然是好办法,”皇帝先赞同,然后谆谆教导,“但划不来,这会分散我们的精力。”
李征诚心求教,皇帝教导:“与其我们分散精力和他们开战,不如让他们自己开战。咱们如今物资充足,哪怕为了安稳的环境,也划得来一年拿出一批粮食应对这些人。”
见李征注意听,皇帝心情十分愉快,也不怕两个文人出身的大臣不安,细细与儿子教授:“廪生数额是固定的,那就按照一个月一各廪生三百斤粮食标准发放。但不能每月一发放,我看一年发放一次就好。”
两个大奸臣抽了抽鼻子,这招毒啊。
咋毒了?这不是给廪生增加收入吗?
真不是。
皇帝双手一拍:“如此一来,一个地方的廪生数量与所有秀才数量是有比例的,就按照这个廪生的标准发下去一年的粮食,至于给增生怎么发、给附生发不发,那就是各地文教官员的事情了,中枢主需要保证不贪腐,能全部发放到人。”
……
这会造成一个后果,廪生阶层和另外两个阶层的撕裂更大。
按照一个廪生一月三百斤粮食的标准发放粮食,廪生当然有理由多要,这是我们给本县秀才挣来的!
那数量更多的增生附生干不干?
这些人本来就收入远不如廪生,面对皇帝增加发放量的粮食他们能甘心让廪生多拿多占?
那就得打起来。
李征觉着这个主意非常高明,就补充:“不能让县衙发放,那么多粮食,通过外廷运输到各县得造成多少损耗?如今天下免税三年,外廷应当珍惜粮食,尽量避免造成浪费,尤其是重大‘损耗’浪费。让皇庄发放,中枢只需要拿到皇庄给过去的凭据下发给各县,各县把凭据发放给生员,生员自己去皇庄领取即可。”
“行,但要做好防伪措施。”皇帝同意。
这没什么问题,在彻底解决这一庞大食利阶层之前,现代那边加工的凭据,这时空没人能仿造出来。
皇帝算算家里的积蓄总量,又加大了好处:“光给两票还不够,大部分读书人其实过得很艰难。咱们家不差拿点棉布糖块,就按照一百斤粮食三尺棉布两斤白砂糖比例供应。”
“还有蜡烛,开过年,免费给天下万民,包括读书人一家发两盏煤油灯,油票也按照一定比例发放,多少也算是个补贴。”李征建议,想想又建议,“食用油也可搭配发放。”
这父子两个一商量,这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但那父子两个总觉着还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呢?
皇帝让儿子好好想:“你闲着的时候多考虑考虑,此事我就不管了。”